池塘 第七期同题《卷尺》入围作品

春日池塘 2019-02-10 13:17:29



入围作品展示 



1卷尺(评委作品选)

太白酒桶

 

锈铁的味道即将在空气中

酝酿出火苗

我长久地站在这里

站在灰黑天幕下

等待它再一次回到我

熄灭的炉膛

我要为我曾经吞吐过的

坚硬之物

请来水槽、铁锤

夹钳、线切割、锉子,鼓风机

以及焦炭和烟煤

不能反复告诉你

我要重新祭奠一次冰凉的死灰

我要从心腹中掏出多年来

残存的废渣

我要用我锐利的目光

亲自为一炉滚沸的铁水

烙上新的名字

只留下一块柔韧

而又坚硬的好铁

以备我在余生中

练习耐心和决绝



2卷尺


雨水从这里绕道而过

这个夏天,收获的时节来得太早

瓜果来不及铺展成熟的故事

没有奶水的稻子佝偻着

黄昏从几颗老得发呆的树杈中漏过

俯身查看丰收的成色

收割机旋转手臂

丈量这片胸部平平的土地

像一把巨大的卷尺

一会儿伸出来,又

缩回去


      

3卷尺


在县级公路上

前面有只小猫

前面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慢点。


我是趴在车顶上的人

负重感喘不过气

你说,那是你在身后抱紧了我


那就亲下好了

凌晨六点的鸟鸣声



4卷尺

 

像一种自发性撒娇

你朝我弯下来,弯下来

我听见拨浪鼓穿越各种事物

把我唱成圆的

把我唱成扁的

就像你习惯白天当先生

晚上当木匠

我在黑暗中摸到一种软骨的游移

和发光的球体

并深深知道,标尺一直都在



5卷尺


午后的光线

加长的卷尺

把一大片戴小黄帽的住宅楼

框定在界限之内


小家伙,等我回家

给你做好吃的


在伊甸园

他们多像两只眷恋黄昏的麻雀

挤在同一根生活的枝桠上


呵!她随风晃动的

祈祷那么小



6卷尺


我是直截了当的人

不喜使用卷尺


说的是另外的意思啊

心有卷尺者,无非伸伸缩缩


世事难测,何妨坦然面对

坐卧行止,都是七尺男儿


人间有一万种标准

我有不变的魂魄



7卷尺


那里漆黑一团,刻度,稍息

哑剧演员练习台词

手持烛台的盲女,面如尺素之白

和光同尘,桃花春曲

蜗牛在树上,触角试探嫩芽

这些悠悠的事物

也可以理解为爱,清晰,又缠绵

但湖水隐藏起浩淼和波光

在湿地公园,甲骨文有待考证



8卷尺


我把它摊开

它就是一截废弃的铁轨

奔跑着去年的火车


我把它卷起来

它就是一颗生锈的心

藏起了小小的人间



9卷尺


想到秃鹫会用巨喙

凿穿小女孩*的肋骨

他把目光收回来


收到上好的雪柏上

用墨斗刻下

去阴间的暗号

用弦,把直线弹出来


在直线的尾部

他用凿子

放掉木头里多余的水

找出光


锯掉卷尺和

镜头后面的眼睛

他凿出一口棺材

把自己装了进


*1994年普利策新闻特写摄影奖———《饥饿的小女孩》,记者凯文.卡特。



10卷尺


把湖面的睡莲,夏夜的虫鸣

月光的呢喃

刻在正面。展开

幸福是夜晚的颜色

我是夜色中荡漾的萤火


把你光阴的缺口

泪水,哀伤

留在背面。像一把卷尺

缩进去

我是你坚硬的壳


我们的眼睛,充满了夜空灿烂的星星

在沉睡的人间

多像两个偷欢者


幸福与痛苦的距离有多远

多少无言的痛楚

背负着我们的隐忍

我们在同一把尺子的正反两面

重逢


因为爱

拉伸,回缩




11卷尺


你从子宫里被拽出一公分时

我己被他们拽出一百公里


天上的云一脸血污

长江的脐带被一截一截剪断


他们在我喉管里一厘米一厘米地安装消声器

在我眼泪里一毫米一毫米地掺碱


我一寸一寸地蜷缩

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回子宫的路



12卷尺


小男孩蹲下来,沙滩多么辽阔

他用手掌抹出一条河流,没有涛声和浪花

之后,他的手指画出桥梁

锁住河道,人的声音其实是车辆在穿行


不远处,桥梁工程师借鉴了小男孩的构思

不同的是,他们用卷尺量各种长度宽度

灯火阑珊处,总有影子

正如卷尺的皮肤涂满灯光

那些刻度却紧紧相拥,藏在皮下的阴影里


图纸上的数据更加精密

人行道的步幅,车道的距离

风声与水泥的间隙,心跳与呼吸的频率

人性的厚薄,一些人剩余的时光

善良、爱心、丑恶和贪婪的尺寸

都一一测出来,并事先标注在纸上



13卷尺

 ——致兰波 


这个孩子,额头上带着女神指头留下的痕迹

在巴黎打着明亮的响指。

他拒绝谈及自己的诗歌,认为有必要在庸俗者的诗歌碟子里撒尿

他是多么年轻,这玫瑰色的嘴唇多么值得眷恋,

那里边吐出的话语,敲响了晚祷中金黄色的向日葵

  

他对自己的天才如此熟悉,仿佛一条蛇里安放了花纹

他认为一个人有权支配自己的东西

包括巨大寂静来临前的放弃。

轻轻一抖,他就脱掉了倒钩到肉里的衣服

为什么不呢?不能表达的,也已经表达清楚。


这个醒得太早的人,看见了因走得太深

而被折叠了的太阳轨迹半径

他不适合苦艾酒、这蹩脚的催情剂

布鲁塞尔的七月将一个滞留者的杯子摔碎

同性恋者?一个幽闭的天才,因玩得太入迷而耳聋的孩子。


起身之前,他犹如困兽

多么永久的不被收留:故乡,肉体,年轻的放浪,诗歌,和神灵!

“长期、巨大、有步骤的感官错位”。他在风中停下,回头凝视。

眼睛里析出一片更恒久的海


一八九一年,膝盖问题成为天堂船舱里垂下的软梯。

他靠在一扇窗户边,饶有兴趣地打量最后一笔商行的生意

兵役,水手,武器运输,传说中的象牙

伦敦美丽的女情敌差点被扼死

这一切都充满了迷人的景致,草叶缀满了不同里程表的露珠

十九,三十七,——一百岁,有何不同?

天才者的卷尺上布满秘密的换算关系

在那里,这个通灵者,内心纯净的孩子,他抛弃了诗,他终于没有成为

任何人。



14卷尺


更多时候,我在黑暗里想他。一个

一生都弓着身子走路的人,如何学会遁地术

如何让更大的悲伤越墙而过。


他交出盐巴,交出白色的骨头和掌心里

坚硬的泪。唯独

没有交出刻在脊梁上的那把卷尺。明晃晃地

像一把粘血的戒尺,虚晃在高空



15卷尺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浇注下来

左边的乳房会死去的

它即将死于乳腺癌

她刚走出医院大门的身体有些恐惧、倾斜

乳房本来属水,山河之水

是的,她现在看它们的眼睛

露出了羞愧之色

珠宝店门前卖唱的盲女

破着噪子的小商贩

拖着垃圾车的黄马甲

重复贴在墙上的招工信息,房屋出租,寻人启示

挖掘机刚挖去一半的村庄

平常我们每天看到的

她今天也能看到

是的,她拿着体检报告单的手

微微颤抖着

她沉默良久,慢慢抓一把老墙土

在乳房上轻轻画



16卷尺


越来越喜欢坐着发呆,看草芥

像头发一样随风摇摆

风吹过所有的江山,最终留在骨缝里

一只蝴蝶有着黄昏巨大的悲哀

陌生的人没有停下

这不容易呀,爱流泪的眼睛还爱流泪

只不过它从身边的人转移到小狗小猫身上

只不过嘴角发酸


说青葡萄,青葡萄

八十岁的奶奶,月夜里举着竹竿

偷偷地去挑别院的枝蔓

我知道,窗户上贴着两个压扁的脑袋

他们像我的父母一样的本分

他们熄灯,只把大好月光相送


后来,奶奶坐进土堆里

他们说起青葡萄,脸上

就藏起蝴蝶的版块

涩涩的葡萄跟死去的人有关

只不过就此停住

我不停地拉长卷尺

丈量心的尺度

却再也没有缩回来



17卷尺


一卷绕指之心

以流水的速度,抽出往事

梦与醒之间,有陌生的刻度

涂改剩余的时间和距离

曾经,我找得好苦

以山峰的高度,定位星辰

以风的手掌,扶直雨丝的倾斜

那些沟壑,坎坷,无奈,悲喜

相逢和离愁,都准星一样

不等距地,刻在左右心室的墙壁

如今,墙壁斑驳,线条隐约

只有闭上眼睛,才能辨认前尘

月圆之夜,我反复拉拽一盒

生锈的卷尺,几乎扽断了身子

不拉直自己的内心

如何丈量

这一路纷纷扬扬的大雪?



18卷尺


我羞于这样的安排:一次远行

对应一次回归

像卷尺伸出自己,又迅速撤回


"我们因固守而厌倦,

又因未知而畏惧“

反复回到熟悉的地方

接受它的收容


而感到心安理得。一些远去的亲人

常常摸黑回来看我


如果生命

有准确的长度

也从未得到辨识与理解


而道旁树

甘愿藏年轮于体内

悲伤不必言说,快乐也是


草木比人类更值得依赖

布施恩泽

你我的世界,挂满了度量衡



19卷尺

 

需要时,就打开自己

说长道短

在真实事物面前毫离必争

  

不需要时,就委屈自己

无关黑白,风月

在虚妄空间里两耳不闻世间事

  

躺在角落里,与尘埃

与光阴一起陈旧,像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亮剑

有时韬光养晦

  


20卷尺   

       

      

枝头上诱人的果子

腥红,像夏天带来的潮湿

那里飞过几只知了,声音翻动树叶

留下的喧嚣是无辜的

发声器震动的频率也是无法测量的

她退回到蜗牛的壳中——

一座巨大的环形跑道

她的腹部依旧洁白,柔软,像是在蠕动

一点一点擦着试纸上的污渍

一点一点吃回黑暗中的灯光




21卷尺

 

一把笔直的小木尺

跟随一支红色HB铅笔

横得干脆,竖得利落

它们缓缓地连起

生命中两个原始的点


从土屋下的小门槛,到村校

两扇大木门的对开,

一小段二百来米的黄泥路

小路通直,适合小跑

任凭掖在黄书包里的小黄尺

不厌其烦地量了又量


量了又量。白底红字的皮尺

测腿长,测臀围,量腰身,

量肩宽。最后我被它温暖地

围住,读出了细长的颈项


那把卷尺,被木匠、泥水匠

藏匿了十多年

在木楼梯,红砖墙下

贴身丈量忽又

羞涩地收拢


收拢的还有一些

难言,它们大隐在颤抖的

舌面下;努力不让自己

成为喷涌的

那一滴



22卷尺


弓身在洪水中撑竹排的是爷爷

弓身在自留地插秧的是父亲

弓身在花炮厂裁纸装硝的是二哥

弓身在舞蹈教室下腰的是女儿

我在别人的新居弓身


用卷尺测量长宽高构筑的生活

每拉出一毫米就会拉出一个弓身的亲人

我们把自己弯成一张无弦的弓

绵延而成伸向未知的卷尺

不管多薄多细,都能直立起来


慢慢拉,细细读,缓缓收

减小与出口的摩擦

让每个曾经、现在和未来

弓身的亲人,都保持刻度的清晰

好比苔藓丝丝相连地站在时间的山脉上



23卷尺 

   

春天的树上结着许多新鲜目光 

对于一片树叶的认知从童年开始 

当三月拉开她的怀抱 

启程的行囊被偷偷安排在一只蝴蝶翅膀上 


飞过那些山路无限长 

时间的尺码与无情较劲 

我们仿佛都禁锢于一双无形的手 

任人间风雨,散落旅途布置的悲和喜 


一张皱褶的纸片 

记录下春华秋实的潦草 

和太阳升起时问候,与月亮挂在老家屋檐 

默默的背起驿站,擦干体内风湿 

不让它沾染上一丝尘世的锈迹 


你的希望不见了 

其实是秋风弄丢的 

生命的卷尺犹如地上的落叶 

枯萎以后就得了骨质疏松



24卷尺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把冬日记作了夏日

感官上的模糊性具有永久欺骗价值

当我从被遮蔽的书脊上识得几个名字

就假装懂得它们内部的情绪


假装它们有情绪,这是一种谬误

当我们抬头看天的时候

就只是看天,从来不把云朵

想象成绵羊、婴儿、岛屿、墓碑

我们饮酒的时候,就只是饮酒

从来懒得思索那些醉意,有几层悲苦


在更加深入之地,人类依靠谬误存活

像我们尚未老去以前面对父亲

丈量身高的卷尺和敲打手心的竹枝

后者让我不再执着

前者成为嘲讽


在阳光、阴影、阳光、阴影,不断

交错的陋巷里,我曾把早餐让给乞丐

可我无法抬起他低垂的脸孔

他苹果肌下坠的时候

我也只能哭泣,然后逃离


爱到爱为止,成熟到成熟为止

所有孤独的灵魂懂得,安慰到孤独为止



25卷尺


密谋于室。

递给他的飞鸟集,已没有一个文字。

所有的鸟,都飞在路上。

最远的人解开纽扣,露出毛茸茸的理想,孤独,欲望。


这个夜晚适合谈什么?

丫姐在微信里不停地刷白大腿。

她出差途中,想到鸟的肋骨。


泰戈尔还在写字。

相信爱具有深刻的宗教

和哲学的见解。而我为躲避灾难,逃亡他的祖国

并和购买《俄罗斯书简》的中国女人

纠缠在一起。她丈夫死于车祸。

就死在她面前。这以后她有了血晕症。


我们是深爱着的,

接下来是分手

这很荒唐

难过,但不悲伤。


泰戈尔拍着我的肩膀说:叶菲姆,不羁的灵魂

卷起来,像花朵一样,在她唇边。

如果再确切一些,再精确一些呢?

接吻的时候,我带走了她的下巴,

眼泪,幸福,伤痕

苦涩的微笑,咖啡色的。


那些飞出去的鸟,早晚会回来的。

我的安慰,勉强能使自己心安一些。

镜子里,叶菲姆冲我耸了耸肩

像一只受伤而倦怠的鸟。



26卷尺


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妄见的事物里求解

在“生死两茫茫”的光阴里,寻找答案


如同当初,栖息在一个女人体内的残阳,止水

肩胛上的风霜

让我看到阳台上伫立的身影。一寸一寸的

把暮色望浓,枯草望绿。冰雪望成雨水时

野艾草高于坟头,勿忘我矮于悲伤

她荒芜的中年,约等于自己的影子


而我试图衡量这一切的诗句,衰弱。无力

在她每一个净手,焚香,照片前放上白玫瑰的早晨

我只能隔着二十五米的楼间距,无限接近她

眼底的灰……



27卷尺


时间的厚度一层灰而已

男欢女爱,坚贞度一张纸而已

珠穆朗玛虽高,高不过天

蝼蚁卑微,长不盈寸,却能扛鼎

悲喜一念之间,得失刹那之间

万物有序,黑白无常,世事可料不可洞悉

生死可卜,不可揣摩



28卷尺


六点醒来七点早餐

八点准时到单位打卡

周末携妻带子逛逛市内公园

每年利用年假远游一次


不狂欢,不过西方情人节

传统节日按时领取福利

与人喝酒量身份,坚持七分清醒

过性生活有规律,保持适度高潮


学文件,接受思想教育

在领导遇到重大问题

需要科学民主决策时

只举手,不发言


按部就班晋级工资

不出意外,再过五年升正科

每夜临睡前,他从心脏抽出尺片

量一量,到达墓穴的距离



29卷尺

 

它蜷缩着,直到成为

最小的自己:

不再有丈量世界的野心,此刻

它只想测测自己

有多荒诞。

然而最荒诞的该是刻度本身——

谁将它确立

谁妄想就这么轻易地俘获

一个个鲜活不羁的灵魂?

方寸之内,卷尺在酣眠

它梦见自己只是

一截钢皮

赤裸、清白,自在如摇篮里的

婴儿,在夕阳下

与万物保持一致的温度。



30卷尺

     

端午  早五点

出门洗露水澡

铁门边蜷曲红黄交错的一盘

心猝然缩紧

它仰起扁圆的尺端

打量我


手要攥出石头的汗来

斑斓卷尺的一寸寸打开

我的心重新恢复了温度

我将石头丢回地面

打开喑哑铁门


它看一眼我

慢慢收缩肋骨  划出门口

一条拉长的绳索

游出了栅栏

尖长的尾稍从我的心底

抽出了一根


端午的五色丝线

我走向原野

河流里已有赤裸的身体随波浮沉

我看见它在绿色中一闪

将我的彩线带入了草丛


心的空旷圆场

一枚卵   迎着凉风

颤动着

打开




31卷尺


这些年,她从山里走出来

走出被草类遮蔽的路,走成一个路痴

始终忘不了

眼睛蒙着布的驴,在磨坊里

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一圈又一圈

直到主人勒住缰绳,才停下来

陷入黑暗里的驴,并不知道

终点就是起点,它一直努力走向远方

而它脚下的路多像一截卷尺

弯曲着,测量

反复走过,却仍然未知的前程



32卷尺


我不会替代谁,大刀阔斧地谈论生与死、善与恶。

划过卷尺的光痕,上半场的江山

在下半场成为又一个主力队的赛场

陡俏的人世

我必须借助更多现实丈量出生活的标杆。

例如,而立之年前,我一直在生存

不惑之年起,我开始真正的生活

而父母老去的白发,三千丈

浪花淘尽英雄,一切在某个标准上

万物生,或万物悲。摸索存在的结构

替古老的人类受罪,我领受了颤抖的光线

和思考的能力。

展开时,天空和大地以光速的刻度蔓延千里

它的垂直,痉挛,以及抵达真理的勇气

让我重新打开世界的抽屉

制定轻轻晃动的美的线条。我把它装入抽屉

上帝不断暗地发笑:

一个缩头乌龟,躲在人世某个角落

不发表意见,不牢骚满腹

至今行走在时间长河之中,替代另一个刻度

丈量眼睛中大海决堤的方式



33卷尺


麦田露出青芒,在月夜里

把最后的柔软交给怀有身孕的女子

掏出乳香,一步一步

将生命丈量


寓言中的猛虎正经过一洼水塘,对着如镜的水面

卸下昔日的王冠,权仗在它威仪的目光里

一寸一寸变得柔软,变得比风还轻

仿佛一只纸鸢,轻飘飘的落在

身后的雪山之上

落在它曾经猎食的地方,此刻

它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弱者,正在等待

有疲倦的路人经过,然后交出自己

为昔日犯过的错误赎罪



34卷尺

——从时间豁囗放出的鱼


此刻摆在椭圆桌面的

两条鱼:

一条未除却鳞甲兵胄,继续游走草泽水莽

另一条做出放弃抵抗的姿势

用杯酒、烈油等猛料——

去尽,它体内肝胆的苦

和气郁大江难渡的块垒


有人斟酒,夹菜。分食“子非鱼”乐的一面

他仿佛看见,有弱鱼三千涌出

挖空眼白的黑窟窿里


圆桌游走,天地“何其大”也。——“北冥有鱼”,

裹腹者设下凶饵

鳃下暗藏的刻度,也如卷尺般

被柔软拉出体外


圆桌内部的词语,开始疲软

他起身,溶于落日。掸落烟尘的窗下

只有行道上的树

余晖中认真数着行距,从一棵树

到另一棵树


从这一面到另一面。一条蛇

从树顶游至水里

它已死去多年。风吹过,

树叶杂乱,发出翻动蛇衣响声。

他说看见,时间的河有个中心圆点

在游动,

还隐约有些金属光泽



35卷尺


太长的舌头

已经让它感到疲惫

为此,它不得不

卷缩起来

以避开,东家长西家短


它长时间

沉浸在用自己的一段

覆盖住另一段

并让两个刻度在

错位中相互摩擦


有时,它也重新伸展出去

再次测量起伏的山丘

和荒凉的时间

------因为精确的损耗

世间重新恢复了弹性


36卷尺


旧城,新城

你量给我的地界,眼泪的咸,救恩的杯

我小小的心,无法换算


你的忍耐。你的意念。你的道路。

一日,千年

我祖宗的坟墓轰然洞开

有人看见,我从里面走出来


欢欢喜喜地,赴你永远不散的筵席

量好一切,尺子卷起



37卷尺


时至今日,我抱朴而归,万物仍在自壮声色、轰轰隆隆。

不是我懂得了,而是我心生了敬畏。


记得某一个深夜,我照着国家地理的既定航线飞向天涯海角。

飞机以弧线钻入天际,又以弧线降至地面。

这像是梦幻,我忽然想到,如果两端的弧线无限加大,起点和终点将闭合为一个圆。


绕了一个圆,我飞回了自己。



38卷尺


既便身处晦暗难明的命运中,

我仍深怀敬畏,

不敢轻易拿出窥探和藐视之尺


伸向:大地、河流、星空的苍茫边际,

母亲怀中一生所系的冷热,

众多朝圣者的路途,

还有历经忍耐坚守,爱情到来之夜,

亲爱的,你那颗滚烫而沉醉的心。


也许,我活得琐碎又平庸,悲伤且无力,

一生陷于泥泞中,禁闭在漫长的黑夜里。

我仍愿相信有伟大神圣之物,是可追寻而不可企及的。


因而,在很多重要的时刻或关口,

我也许会倾伏放低,会痛哭,会颤抖,

但绝不会节节败退,丢弃灵魂的宽度和广度,蜷缩着身躯,在任何一把卷尺展开的世俗刻度上,成为假相和附庸。



39卷尺

———乡村事物是自己最好的测量仪


葵花你好,豆角你好,玉米少年你好,

我从一场暴雨里动身,你们冒雨相迎

 

稻田里的禾苗你好,田间白鹭你好,

我摇摇晃晃走在田埂上,不要把我当成陌生人

 

屋檐下的土狗你好,菜园里的蝴蝶你好,

我是薄薄柳叶落在微风的草垛上

 

雨后的蓝天你好,村庄上的白云你好,

我脚上沾着泥巴,从没打算把它擦掉。

 


40卷尺        


尘世有愤懑的小民

也有伤感的落叶

不平事常八九,见刀锋

学会躲避

而心怀山河之人

不忙着追日,稼穑

只在幽僻山径,取一卷尺

丈量石头,风声和月色

偶尔心余忧戚

将虚度的光阴唤回来

把承受责难的慈悲,一米一米

送往形式主义的人间

卷尺柔软,越缩越短,越缩越小

最后成了星空

一道锥心的芒刺




41卷尺


我净身焚香

把江山平铺在黄梨木的桌上

陛下,你且量量看

这东边便是秦淮八艳

 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

这北边便是燕京天府国

锦绣三千里,金银十二楼

这南边就是楚国流芳地

一曲离骚一碗茶,个中真味更何加

别忘了还有西边大漠落日处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就算你量尽大汉民族九百万里

也卷不起

华清宫的露华浓 

也藏不住

牡丹花下的妃子笑

更忘记了

马嵬坡上欲语还休

陛下,不如把卷尺再打开

去作一幅红尘烟火俗世静好的清明上河图



42卷尺


对于生活我不悲观

锦绣藏于心中,尘埃

占据了回忆大多数时刻

有人曾告诫我要夹着尾巴做人


那些美好的和丑陋的事物都不是我的

我的一切权利属于人民

有爱叫寂寞,有爱叫沉睡

我在阳光的黑暗中活着,背着蜗牛的壳

思考中活着,珍惜每一寸阳光的美妙


对于生活我不猜测它的真伪

对于生活我就是阴谋的某个部分

长度约等于时间

虚构出来的我的罪恶



43卷尺


河流弯曲,保持低调的走向

海拔是归纳百川的高度

草在绿意浓时,柔软无骨

若有硬度便是枯槁

卷尺度量江河、草木

如躬身田野的草民

一寸一寸

挥镰丈量金色波浪

他们手指伸屈自如

准确掐算着四季

身藏泥土,终生头顶青草



44卷尺


娟那时令人羡慕地年青。瞬间伤感后

捧起一掬清水就开花。摘下

一棵野草也唱歌

风,无论从哪个方向来

也能量出

她的快乐


这样的排列,无非想放大幸福

让琐碎麻痹,把黯然

藏得更深,掘地三尺

也挖不出

娟后来的消息


不说也罢。我一直将这把

卷尺揣在心里。白天

烙着胸口,一声不吭

有雨的夜晚才掏出来

悄悄丈量,我与娟的恋爱长度

婚姻长度

要了娟的小命

绝症与死亡的长度


我清楚丈量的徒劳。我只是

舍不得扔掉锈迹斑斑的卷尺



45卷尺


“这个弯曲的城市,凸起的,凹陷的

不都是你我的影子吗?”


我们在日暮时分

望着同一座高楼,说出悬念:你看

密闭的丛林,覆盖了二十一层的灯火


几个落魄的人,走过我们起身的地方

他们没有携妻带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

辨明方向,就突然消失了


“要原谅深夜提前来临,哪怕我们

再也无法估测自己。”


失去弹力之前,亲人从命中走出来

四野的风涌入海底暗道,我们在停顿的刹那

重新激起波纹



46卷尺


要学会幽默,厚黑学,阳谋与阴谋

随时让你见识川剧悬疑的变脸

你我灵慧迥异,与菩提注定有不同的距离

韬略在黑白之间,云雨之际

要学会抖腕,请刘邦再提一次三尺剑

斩怪异的白蛇,唱大风还乡

某乃关东大汉,一条直肠子可以洞见幽明

也是上海小男人,算得清韭菜与小米的色谱

你的前世是翰林还是蝴蝶,我是

江南落魄的书生,为你打开清明上河图的关节

也可以为你量一量掌心的指纹

月光里的桂花能香几里,财运几何

爱情线指向哪里,乱还是不乱

请千万将我放在贴胸的锦囊,悬惑无处不在

怀揣孔明,能截住彩旗的命脉



47卷尺


他呆过十个月的,青竹的身躯

现在弯曲倒伏

红樱桃的嘴唇早已干瘪,甜蜜多汁的乳房

早已沦陷于山河

他嚎啕大哭。面对一个山穷水尽的人

人间紧逼,尺寸慢慢缩小


悲悯过他又捆缚着他

击打过他又怜爱着他

这欢笑的,痛楚的;这饱含烛光,星光,五谷香

这生就草木之心的

一生柔韧的卷尺

把他的屋檐丈量得越来越低矮了



48卷尺


若我接受生死之间的罅隙,那么必定愿意以有生挽留每一种呼吸

                                      ——题记


初生的白云不会计较相遇,天空那么大,握手交出的陌生

在任意处连接成羊群,自由作为风声

走走停停,进退有矩


在分与寸之间,一株细叶山丹奋力撑开岩石的缝隙

不曾抱怨生存的狭窄,它的红分成几份

让人想起一个少年的誓言


“一碗粥,我也想换得更多人活下去”,所幸我们都还不老

在恨之前学会了爱,道路宽阔,河流依偎

总显得游刃有余


我看见无心而为的柳荫一朵一朵,自然地疏密有致

伸缩之间,保持了良好的弹性


 

49卷尺


经常是

我会数我灵魂里的空鸟笼

一条线看过去

就是一只

一朵花高起来

是零只

有风时

我数出一只以外的许多事物

我看见

空鸟笼有的碰着墙壁

有的晃晃荡荡的

哪儿也靠不住

此刻我会惊恐不安

会更加压迫自己

我看见我的灵魂

挣挣拉拉的

像许多只鸟

扇动小翅膀

飞进了

许多鸟笼子



50卷尺


万物不可测,即便是

这被收回的肢体。这紧紧

卷起的,这叠加着的问号


正借着变形的刻度提问

被提问的地方

只是几个塑胶的弧度


它的蜷曲和幽闭,使它

收不到回答。像没有人读过的

绝命书深处

一朵接近乌黑的疑云


打开卷尺,它伸出一只锈手




51卷尺


我该写卷尺、窗户、这座大楼?

还是我自己?

2016年6月30日早上8点多

我去某B幢1单元找王阳平

在3层进楼梯左拐的第一个窗户旁,有一把卷尺

我看着它,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52卷尺


他们的影子,逐渐混为一体

相互依存、打量。某种时候

他的处境、遭遇,就坐在它刻度的阶层上

而它。时而是隐藏的底线

时而是奔涌,穿石过山的视线


有时候它是裁缝。用思索缝补他

也在过耳的光速里,考量万物呈现的高度与广度

有时候它是明灯。孤独、悲伤、真相的倾听者

无边释放出,人类的美好

——字句,萤火虫,花园,溪流


浮世莫测。他们越默契

如同自由与尊严、水火既济

他们在街头生活,奔波、看见

谁运作。明目张胆言辞,无所顾及的身影

又在谁修改,甚至废弃的底线之外,偏移、遁形


谁躲得过。风吹一遍

和最后一遍的枯荣、有无,殊途同归

就像时光漩流、卷尺收放的瞬间

而善恶。已在碑文上拆分、度量


夜深。他们各自掏出自己

在有月光的旷谷,疗伤、擦拭

猛然发现,彼此已融入、不可分割



53卷尺

 

夏日傍晚

霞云满天

你光着膀子

来来回回的

走在熟悉的路上

低头又抬头

晚风一阵一阵地

吹着树木和花草

也在皮肤上滑翔

你看到的东西慢慢暗下去

又有新的东西出现

比如月光荡漾

比如隐隐的马蹄声

比如一个离你而去的人

传来消息

说她此刻平安无事



54卷尺

  

古沙子朗诵卷尺声情并茂

主要是她在课堂上经常拿着直尺与教鞭

她的学生在丈量中

成为中考冠军

关于卷尺

我还想到老父亲

他认真丈量房屋的面积

为一个家尽力

这尺传到我心中

无形



55卷尺


不用你时,你就像一条

被拔掉毒牙的蟒蛇

盘在那里,和主人

没有任何关系


用你时。你就是权威专家

你就是圆周率

高低长短,均由你

盖棺论定



56卷尺

 

六月。你把自己交给梅雨

跟随一群蚂蚁

爬上树枝

大地越来越重

像要说些什么。说与不说

眼下每一汪水

都睁着眼睛


你试图闭上眼

耐心地把黑白分开——


总有一些清晰的沉淀浮现

不闻人语

但见一边开放,一边枯萎

目送一段

迎面而来的情侣

望一眼梅树

最高的那颗红果

如果有风吹来

它一定带着况味


光,忽长忽短

水,有明有暗


你无所期待无所倾诉

雨清洗过的河水,你不过是在注视它

慢慢远去

体内都是溺水之声



57卷尺


在伸缩之间

在一切丈量与想象之间

或长或短

你读我的高度

我读你的陪伴

其实根本不需要精确的标尺

一切可以丈量的表面

都是微不足到的哂笑


把自己变得轻或者更轻

可以在水面自由的行走

才可以感觉   那灵魂的香和暖

那坚韧的躯体

——因为爱

而忍受卷曲



58卷尺


关于山和山的距离

关于水和落日

关于天秤座少年

关于一只蜘蛛在夏日里,吐丝、结网

关于陌生的城镇和田野

关于栀子花

关于书本里仓促的剧情

关于迟来的火

关于风敲打岩浆、敲打山石、敲打树影斑驳的夜晚

这些混乱又残缺的碎片

又能向你们

证明什么呢

卷尺有卷尺的孤独

它的孤僻

和秘密

不会

被人分享



59卷尺


还有多少真光是值得向日葵高昂着头颅?

从前像字母d

有向上之心。而今从蜗牛处学会了向内

又或者更近一步来说,

窝牛的内心盘绕着

一条蛇。

我是我自己的刻度。

释放出炊烟的时候,我是烟囱

我倒下如一把钢哨,

我空,

我等你来奏响海螺里深藏的

旋风。



60卷尺


——连同腰肢

蜷缩在锦盒里。偶尔

伸出手指,去贴近

纸张、房间或者桌椅。千万次

透过罅隙,揣摩星空、云朵

多么美。嗅到窒息


延展至极致。纵然

无法抵达人心,无法测准尘世

也不要在原地窒息,在原地

一味地,自己抱紧自己



61卷尺

 

含羞草羞于碰撞和触摸  我耻于试探和

蠢蠢欲动的征服欲。我甘于手无寸铁

放弃暴力。很长一段时间,我说服自己

在梦里,也放开拳头。活着就免不了屈辱

我还能够承受。你不能用3米的卷尺去量

善良到懦弱的长度,5米的卷尺也不能

它们之间没有可比性

 

没有一把尺子

能精准地测量  游标卡尺也不行

万事谁能测得准呢?精准的刻度

存在模糊地带。让我心慌、犹疑、不相信自己

 

没有尺子也能生活。我把所有的尺子都锁起来

我怕忍不住去测

世道与人心



62卷尺

 

仿佛一圈圈年轮,蜷于

岁月折叠的同心圆

“姐,少女和妇女区别在于腰哦”

妹妹以卷尺预谋我的老之将至

而此际,一生的雨水忽然

凌空而下

眼帘里肆意横飞

 

窗台上,仙人球陪伴我很多年

浑圆的体态恰似我握紧的拳头

随时准备反击

绿色的骨肉里生长出缝衣针

它们尖利、锋锐,360度直刺心口

乌云越压越低,与连天的荒草一起

我手握卷尺奔赴中年






请跟随蜻蜓跳入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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