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说】史国良–《回望红尘》连载19:我的老师黄胄

大画说 2018-11-30 16:3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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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校:钱晓杰


小姑娘》 1996年 史国良作品


|我的老师黄胄|



导读

《我的老师周思聪》发布之后,我们后台收到了一位读者的留言,我不确定那位与周先生相熟的人是谁,但我笃定那份对周先生追忆缅怀的情感,至情至深,这封信很短,字句朴实,真情流露,令人动容。读到文字的一刹那,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不停转换,残酷又温馨。一位伟大的人民艺术家,她的光辉在时光流逝中不曾褪去分豪,且一直照耀着每一位曾领受过她谆谆教导的人。



《回望红尘》连载发布十八期至此,得到关注众多,伴着史国良老师的回忆,走进“我的老师黄胄”,在平凡的叙述中同样有更为深刻的感动。

——钱晓杰



黄胄先生是我的恩师,我受他的影响非常之大。人们常说我的画风与先生一脉相承,其实,他生活中的许多趣味,如他对古董的喜爱,也都让我继承过来了。我为他研墨、抻纸,看他作画,听他谈古论今,潜移默化地受到他的熏陶。


黄胄先生

我在先生家,常帮他搬家具。他有个习惯,时不时地挪动那些桌椅床柜。他说经常变换它们的位置,心情会好些;改变房间的布局,也是在练习构图。还说屋内不要太满,要注意“留白”。黄胄先生是个很有生活情趣,很懂生活,也很会生活的人,他处理身边的日常琐事,也能随处展现出艺术家的素质。


黄胄先生作品

一次,在他家我为著名的裱画师傅刘金涛画了张画,黄胄先生题字,他写道:“国良弟画,黄胄题。”我很纳闷,便问:“您怎么题‘国良弟’啊?我成了您的弟弟,辈分错了。”黄胄先生笑了,说:“你这个傻小子,这里的‘弟’是说你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学生,不是说你是我的弟弟。齐白石在给新凤霞、胡絜青题字的时候,就经常称‘凤霞女弟’、‘絜青女弟’,这是师生间一种亲切的称呼。题‘学棣’、‘女弟’、‘弟子’,或者‘弟’,都是可以的。”他的谈兴起来了,进一步给我指点,说题字不能乱题:同行之间要画,应表现得谦虚,叫作“指正”,或“某某方家正”;如是朋友,可以写作“补壁”,像“某某老友补壁”,也可以题作“一笑”,这就带点儿自嘲的味道了;对不熟识的人,可题“惠存”;给非专业人士,可题“留念”;若是给师长,则一定要写“指教”、“赐教”。


过去我在画上题款,是东写一句,西写一句,不考虑位置,没有章法。黄胄先生说:“这样不好,题字是构图的一部分,题长款还是穷款,放在什么位置,这要考虑整个画面的布局,要有方法,有安排。”他又说:“题字内容无论是表达自己的艺术主张还是生活体验,都要与画面相呼应,互为映衬,这反映出画家的文化修养。”我在先生身边,他的言传身教,使我获益良多。


史国良作品《收获小景》

新疆文物商店来北京约画,我也画了一张,画的是一个新疆老汉和一个新疆姑娘在葡萄架下聊天,画面的下方还画了几只小猪。画裱好后,文物商店的人很喜欢,说画得不错。黄胄先生非要我拿给他看看,结果他一看很生气,拿着拐棍指着画说:“这怎么行啊?这么大的问题都没有人发现!”我很纳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文物商店的人也看不出问题。黄胄先生说:“依据当地的风俗和宗教信仰”,是不会出现这种小猪的。你不熟悉生活,画出的画就像撒谎一样!”黄胄先生说这幅作品必须修改,要么毁了重画。画都裱好了,我很为难,问他怎么改?他指着我的头说:“你自己琢磨!改什么,我心里有谱,可我就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脑子。”我想,那个姑娘在葡萄架下手里扶着个扁担,正好可以在她身边添两个筐。于是,我用重墨把那几只小猪改成两个大筐,再在上面用石绿画上葡萄。黄胄先生说:“这就对了,葡萄架下有两筐葡萄不是很好吗?你记住,搞创作一定要有生活,脱离生活,那是虚假的艺术,也会出现许多问题。”这件事对我的教育很大,以后收集素材时,我特别关注生活细节,谨防类似的失误。


我的生活基地在西藏,西藏也是少数民族区域,画藏民就要熟悉和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熟悉和尊重他们的生活习俗,所以我创作时特别注意把握细节的真实。


史国良作品《高原风》局部

历朝历代,马都是画家们的最爱,唐代的韩幹、宋代的李公麟、元代的赵孟頫,清代的郎世宁都是画马的高手。徐悲鸿画马更是一绝。人类的生活中如果少了马,历史就要改写,所以马也是我热衷的题材。


徐悲鸿画马,黄骨画驴,我选择画猪,黄胄老师曾有句名言,人物画家要多选择几种动物来练习,将它作为人物的配景。有利构图,可以增添生活气息,最好是一些与人生活有关的家禽。若画河马、鳄鱼、狮子等,与我们人的生活有距离。我自己就经常画猪、大象、狗、鹅、鸭、鸡、牛等等。


史国良作品《猪场写生》

我喜欢画狗,这种动物忠厚,通人性,有史以来,它就陪伴人类,是人类最亲近的朋友。中国水墨画中,狗最易发挥笔墨效果,大笔泼洒,酣畅淋漓,非常好看。


史国良作品《属狗的小丫头片子》

《塔吉克老汉》是我1995年在塔什库尔干街头所画,此老汉当时正在大街上和人们聊天,我迅速地记录了下来,大概十几分钟就把他的特征速画了出来。


史国良作品《塔吉克老汉》

一次我到藏区,黄胄先生把他穿了多年的皮大衣送给我,他的作品《高原子弟兵》画中那个战士穿的皮大衣就画的这一件。虽说是夏天,西藏气候变化大,有备无患。果然进藏的路上很冷,还下了冰雹,要是没有老师的这件大衣,我真要冻坏了。当年,黄胄先生就是穿这件大衣去的新疆,在那块土地上留下了他的许多脚印和作品。我从大衣里还掏出了几个黑枣、花生,大概在衣袋里放了很多年了,咬都咬不动,但我似乎还能从大衣上感触到先生的体温。我想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艺术的执著,将会始终激励着我。


黄胄先生作品《高原子弟兵》

1980年,中国画研究院办了一期人物画研究班,全国各地来了许多画家。这天,临时请黄胄先生为大家做示范表演,画一张六尺整幅的大画。多数人是第一次目睹先生作画,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先生出了一头大汗,周思聪老师站在一旁,拿着一张报纸为先生扇风。由于是临时抓差,现场挥洒。画到细微处,用排笔尖小心描绘;画到舞女飘起的裙子时,先生横拿排笔,蘸足墨汁,横抹一大笔,酣畅淋漓,画中的姑娘一下动了起来。画到后面伴舞的老人时,先生说我长得有点儿像新疆人,让我做模特儿。可我更想看先生作画,所以站在那里,不时斜着眼睛扫向画面。结果,画中以我为模特儿的老人眼睛也是斜的。先生笑着说:“做模特儿也不老实,左顾右盼。你看,这个老头儿眼睛也斜了,不好好打鼓,尽往外看。”说来也巧,事隔近三十年,一天,在一收藏家的府上,我又见到了这张画。画中的那个斜眼睛老人就像是在看我,我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的绘画现场。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收藏家的要求,用的我一张西藏风情的重彩大画把黄胄先生的这幅作品换了回来。


黄周先生作品

黄胄先生喜欢收藏,其实许多艺术家,特别是画家,都有这种爱好。去到他们家中,常常会看到一堆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和旧家具之类的东西。黄胄先生说,艺术家搞收藏,有助于提高绘画的软实力、软功夫。寻求和判别这些东西,不仅要有艺术鉴赏能力,而且要具有一定的历史文化修养。保留这些文物,对画家而言,其实就是在接受艺术的历史传承,从中你会越过漫漫时空,读到绵绵不尽的审美信息。


黄胄先生作品

黄胄先生家中的有一对明代黄花梨的万历柜,是明代家具中十分罕见的珍品。我曾几次碰到王世襄先生来家中研究这对柜子。一次只有我与王世襄在屋中,面对柜子,我们坐在地毯上,王先生一边欣赏,一边发出感慨:“太难得了!太难得了!”当时,他向我讲解了许多有关古代家具的知识。如明代的家具造型简洁流畅,直线条多,显得大气,有大中华的气派;清代的家具繁琐华丽,显得笨重等等。后来,王先生将黄胄的这对柜子写入《明代家具欣赏》一书中。从那时起,我也开始用稿费买一些老家具。这些物件在当时算是很贵的,我曾有些疑惑地问黄胄先生,买这些东西值吗?他说:“值,买了就值!它不仅有艺术欣赏价值,还有文物价值。收藏首先要自己喜欢,不要老想值不值钱。”


明代万历柜

“文化大革命”后期,处理一些物品,北京市家家发一张购物券。当时我大哥要结婚,就用这张券买了一个生铁炉子和暖水瓶。其实,一般平民百姓,也就是用它买些生活用品。而黄胄先生就不同了,他拿到券后便东瞧瞧、西看看,结果相中了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这张桌子品相不错,很完整,没有动过手,四条腿是内翻马蹄,束腰,罗锅张,四面带草龙工,起线,桌底批麻挂灰,保存十分完好。这张旧桌子凭票购买,要价一百元。黄胄先生有票,但却拿不出这么多钱。他耿耿于怀,怕这件东西从眼前流失,于是便鼓动丁井文先生去买。丁先生是延安过来的老干部,收入较高,他听从了黄胄先生的提议,买下了它。我结婚时,丁先生知道我喜爱旧家具,便把它送给了我。黄胄先生知道后说:“没想到转了一圈,这物件又转到你这儿了,你小子太有福气了,这是件好东西。”前两年,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还将这张桌子请上台,专家团给出了很高的价格。这张桌子,对我而言,不仅具有文物价值和观赏价值,而且还有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在里面。每当注视着它,就会想到已经过世的丁井文和黄胄这两位恩师,不由得感慨万千。


丁井文老师送的八仙桌

在我收藏的文物中,有一尊站立的佛像。那是尼泊尔驻中国的大使送给黄胄先生的,一直放在他家的窗台上。我很喜欢,每次见了都要多看几眼,后来终于开口向先生讨要。他的夫人郑闻慧老师有些舍不得,黄胄先生说:“国良跟佛有缘,喜欢拜佛,让他请回去供着吧。”就这样,这尊佛像站到了我家,这一站就近三十年。如今我已成了和尚,似乎冥冥中真的有什么说不清的事。前些日子郑老师来到我的精舍,她一看到这尊佛像就笑了,说:“你们俩真得有缘。”我心里在嘀咕:“是我和佛有缘呢,还是和先生有缘?”


黄胄老师送的佛像

先生病重住院,正在做透析,我穿僧袍赶了回来。他说:“以为你又闹着玩呢,没想到是真的。哎,当画僧是很辛苦的!”他告诉我他要到广州去做手术,换肾,回来再和我聊。他当时讲话很累,我想要是身体状况允许,他会谈很多的。我也很想听他从中国艺术史的角度,帮我分析分析我所要走的画僧之路,那对我会是很有益的指点。


史国良读研期间

媒体每次请我介绍黄胄先生时,总要求我拿出一张与先生的合影,但我没有。多年在先生身边,每当来客与先生合照时,我都特别羡慕,也想拍一张,可不好意思开口。当有了照相机,我又出国了。待我再回来时,先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个环境,实在不适宜照相。我真的与先生合了一张照,那时火化前,他在殡仪馆里。现场人很多,忘了是请谁帮我照了一张,我惶恐地站在先生的遗体前。然而,这张照片我也没有得到,这实在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在中央美院读研期间,诸师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叶浅予先生,他对我非常好,除了喜欢我的速写外,他也觉得我单纯、诚实,所以可交 ……《【画说】史国良–《回望红尘》连载20:我的老师叶浅予》


《拉萨街头》局部 史国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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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国良

1956年生,1980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研究生班现为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首都师范大学美术系客座教授。作品《刻经》荣获第二十三届蒙特卡罗国际现代艺术大奖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奖,为此又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荣誉嘉奖。1989年移居加拿大温哥华,1995年在美国西来寺披剃出家,为中国画僧的传人,2010年还俗,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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