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木|专访

东林永中 2018-10-10 12:31:54


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余,青丝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老爷子父亲是晋商,闯过关东,挣了不少钱,人脉极广,也和日本人周旋过。只是乱世未休,天下难定——最值钱的是粮,最不值钱的是人命。只得用一箱一箱金条换粮,家财散尽。


到了老爷子这一辈,成了无产阶级,没能成为生意人,而是做了手艺人。正好也换了天下,不搞资本家了,讲究劳动人民,自力更生。可能天生就是做手艺人的料子,老爷子勤劳致富,全凭自己这巧匠能工。当时,中央还派人来挖掘过先进典型。

除了刻月饼模子这个主业,邻居要打一件家具,也是免费设计,免费打造,自己搞的小发明小工具,也是堆满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过从没申请过专利。


老爷子说,我这一辈子,从没吃过亏。


心里没觉着亏的人,怎么会吃亏呢。


01

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直直地洒了进来,尘埃在这间灰暗狭小的工作室里上下跳动着,似乎极其不满多年的沉寂。临门处,一位耄耋老者正拿着刻刀,给月饼模「打边牙」。

他雕得极为认真,一笔一刀,像是在用他残余的全部生命去雕刻。


刻到精彩之处时,老人嘴角会微微泛起一抹笑意,只是还没传到眼角中,就如同缓缓西沉的落日,渐次平静在流逝的岁月中;刻到不满之处时,老人索性阖起眼帘,用爬满密密叠叠老茧的双手,一遍遍地轻抚着木质纹饰。


恍惚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本平稳有力的手轻微地抖动起来,仿佛要抖掉他生命中所有的迟钝和衰老,「三十年了,都三十年了。」

老人姓张,巷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张。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当老张还是小张时,因为家里穷,再加上大饥荒,小张四处谋生,卖过豆腐酿过陈醋种过果园当过石匠。后来小张想学一门手艺,这样走到哪都不吃亏。


当时物质条件虽然艰苦,但每逢中秋节,家家户户都会邀三五邻居一块打月饼。要做月饼自然少不了月饼模。于是,小张瞄准这一行情,开始自学刻月饼模。

刻月饼模是一门老手艺,会的人已越来越少。从选料到成型,即便是比较熟练的师傅,也得一到两天。


模子上花样繁多,像「十二生肖」,「嫦娥奔月」;有时候还会配上「福」、「禄」、「寿」、「喜」这些祈福纳祥的文字。


小张性本木讷,平时寡言少语的,一如做月饼模的枣木。故而每年临近中秋时,小张就拿出成型的模具,坐在自家门口的板凳上,一边刻着新的月饼模一边等着人们前来购买。


从日出到日落,时间于他几近停滞,直到余晖不复,他才恋恋地起身回家。这一场景,几乎成了月饼模的商标,没有走街串巷的吆喝,有的只是极致的专注。

02

八十年代初,许多民办企业在一夕之间百花齐放。在附近的城镇上,有多家专做月饼的手工作坊。因为小张做事仔细勤快,一来二去有口皆碑,好几家作坊都争着来买小张做的月饼模。


于是,每月初一,十五,小张就骑着二八杠的自行车,从农村到城市,一家一家的将月饼模送到作坊里,路虽远,却没有多大的变化。


回来的时候,小张会从丰厚的票子中抽出几张,买点应季的水果和适时播种的蔬菜籽,那时呼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劳动的味道。

随着市场的逐步扩大,小张凭着这一门手艺,成了劳动致富的典型代表。


那几天,村里的大喇叭一遍遍地播报着小张的勤劳史,市里的好多干部甚至亲临小张刚盖的新房子,一定要邀请他,给广大人民群众做演讲。


小张憨厚地推辞着,「不行不行,咱文化程度不高,就会一门手艺,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去的话,人家下面坐的同志都是文化人,那不是丢人现眼吗,唉,不行的。」

这之后几年里,小张靠着做月饼模,攒了不少钱,还购置了一台北京牌电视机。


每天晚上,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坐在14寸大的电视机前,看着上半部蓝色下半部橘红色的屏幕,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某天,一位外地人找上门来,说要订一个规格最大的月饼模,图案要雕「八仙过海」的,两星期后来取。


那几天小张很是兴奋,连眼窝里都蓄着一股笑意,话也多了不少,特意精挑细选了一块上好的梨木,又拜访了几位画国画的大家,让他们把八仙过海的场景画出来。

捧着大家名画,再三比对之后,小张拿出拓写纸焚膏继晷地临摹着,甚至晚上在熟睡中,手都在被子上无意识的比划。


最后三天,他虔诚地开始了雕刻,一刻就是一天,中间除了喝几口水,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置若罔闻。


他就像一块在时光深处坐化了的上古巨石,逆着光线,不管天地是否玄黄,宇宙是否洪荒,他就在那里,朝圣着心中的唯一。

等到约定的日子,小张早早的收拾好屋子,每隔几分钟就到门外看着路口,就像是小孩在等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倚门翘望,静待那声熟悉的吆喝。


日过响午,那人终于来了,一进屋,就看到了桌上的月饼模,大为赞赏之余,原来谈好的价钱一再抬升。小张忙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个行规,有好的就不能藏着,这个算还凑合,你要是喜欢,拿走就是,最多给我留点木料钱就行。」

外地人听后甚是感动,「在我眼里,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无论是雕工还是人物的意态都几近完美,老实说,只有对艺术绝对忠诚的人才能做到。」

 

「不,我不懂什么艺术,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月饼模,只知道……」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03

外地人走后,小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是自己成全了自己。此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一件如此大规格的月饼模。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一批又一批的工厂实现了机械化,自动化。原先的数十家月饼作坊,也在大时代下渐渐采用了单一图纹,有的甚至连丝毫的纹理也没有。


小张收到的订单越来越少,终于,他的事迹,他的手艺连同他的人一块被人们遗忘了。


那时,他都五十多岁了,已经到了知天命的时候,可他却偏偏不知天命。每月的初一十五,他还是骑着那辆不算落伍的二八杠自行车,一家厂子接着一家厂子地找上门去。

刚开始,几个熟人还会和他解释说不是因为质量图案的问题,到后来因为老张的执拗,渐渐地也就没人理他了。


心灰意冷之时,老张计出无奈地挨家挨户在村里兜售月饼模,有人看不下去,劝道,「老张啊,现在有现成的,谁还费神费力的去打月饼,就是有做的,你之前卖给他们的到现在还很结实呢,都一大把岁数了,也该歇歇了。」


老张回去,望着工作室,仰屋喟叹。良久,如雕塑般静默着,任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悠长悠长。随后,转身回屋,把所有成型的未成型的模具都扔到火炉里。

熊熊火光下,老张默默地把一大块梨木残料投了进去,颤抖的手几次靠近火炉,又缓缓垂下,就像一位父亲,目送着自己的孩子远去,想挥手道别甚至想尽力挽留,最后却只能在无人处任凭双眼发潮,空自挂满痛苦与无奈。


「手艺人靠手吃饭,手在,手艺也在,却还落得一个没人需要的地步,忠诚,忠诚么……」

04

忙了大半辈子的老张终于无事可作了,每天除了干点农活,就只能搬个凳子坐在门口晒晒太阳,看看路过的行人,聊聊家长里短的琐事。那双曾让他踏实自豪的双手,逐渐在泥土中掩去一切,也逐渐将他从靠手吃饭拉向靠天吃饭。


从前他不知太阳何时落下,更不知怎样落下,而现在他几乎是在等着夕阳缓缓西沉,然后叹息一句,「一天又过去了。」

 

三十年弹指而过,直到某个暖风熏人的午后,老张正在门口怔怔的望着一棵枣树,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汽车里摇下车窗,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旁边出神的老张,忙下车询问,「请问,您是不是那位会雕月饼模的张伯伯?」

见对方没有反应,只是双眼无意识地向下躲避着,年轻人又继续说道——


「我父亲在三十年前曾让一位张伯伯做过一个八仙过海的月饼模,他一直小心收藏着,时不时还跟我们谈起张伯伯的精妙手艺。他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个人若想顺利过海,就得成为一个领域的仙。

 

「可是几年前搬家的时候,月饼模突然丢了,我们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父亲觉得没脸见张伯伯,辜负了他的盛情与盛礼。最近,父亲得了重病,病中一再提到那个月饼模,所以我想找到张伯伯,请他能否再做一个······」

 

听到这,老张的目光突然精神起来,如病树重现万木春光,曾经已入斜阳的往事一件件勾起,各种情感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猝然出现又迅速消失。


半响后,老张迎着年轻人热切的眼光,「我就是老张,按规定,两星期后来取吧。」

边牙总算是打好了,接着该刻图纹了,就像当年曾无数次临摹过的一样,老张缓缓地将八仙过海的神态精雕细琢在模具上。


虽说三十年没有再碰过刻刀了,但毕竟这门技艺早已入骨,略显生疏但却绝不模糊。


时间数着地上的木屑,一分一秒,刻到最后几刀时,中间的木料突然裂了一个小缝,老张放下刻刀,盯着那条极细的缝看了良久,最后喃喃着说道,「唉,这是枣木,不是梨木,老了,老了啊!」


虽说很多月饼模子散佚丢失,只要老爷子在,这些手艺就还在。只怕是有心传艺,无人愿学。

「老爷子喜欢听哪段曲子?」

「百鸟朝凤。」

 END 

本文作者:  深时

统稿:

部分图片来自受访者

部分图片转自网络

原稿首发于高校媒体 东北林业大学报

深时  原创文字,欢迎转发朋友圈

 

长按识别二维码,关注东林永中



Copyright © 蓟县旅游社团@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