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手|​ 陆璐

信阳文学XYWX 2019-03-14 07:56:22



去 


陆 璐

 

今天不是刘一当值,但他下工回家,天已黑透。

少了一只手的残废,能吃上碗官家饭,已是运气,由不得他不尽心尽力。

彭城牢子刘一,回到了家。

女人已将晚饭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碗甜豆腐,一碟醋泡花生米,一盆蛋花汤,外加米饭。

与往日不同,饭桌旁,多出一个人。

一身灰粗布衣裳,沾满尘土,应该走了很远的路。

桌上一把刀,灰衣人一手压在刀鞘上,另一只手,则藏在桌下。

刘一一怔,扭头对女人说:“杀只鸡来。”

女人看他一眼,眼里有舍不得。正在下蛋的鸡,也是家里唯一的鸡,论谁都有点舍不得。

但她还是起身出门,她听他的。他决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女人麻利,鸡很快出了厨房。院外玩耍的三个孩子,闻见香味,认得娘的手艺,跟着跑进屋来。

“先别忙。”刘一从怀里摸出荷包,一抖,铜钱落在桌上,约有二三十个,“去,都打成酒。”

孩子们得令,一人一把,抓起铜钱,追赶着跑出去。

“别去换糖,小心跌了。”

跑得真快,娘的话压根没有入耳。

 

“还好?”灰衣人终于开口。此前,他默默地看着,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还行。”刘一点点头。

灰衣人环顾四周,眼睛落在桌上。房子整洁,一看就知女主人贤惠;陈设寒酸,一望便知男主人不挣钱。

“一个牢子,全年正项二十两,人情照应能收几十两,吃黑勒逼少说也有上百两。你这个穷装给谁看?”

 “就二十两。”刘一笑笑。

“一千两买的牢子,就为一年二十两?”灰衣人也笑,但表情已经信了。

 “求个安稳,妻子双全,挺好。”刘一说。

也是,自顾不暇的贫穷生活,任谁也不忍心打扰。

 

院子里笑闹声又起。酒来了。

刘一伸出右手给孩子们撕鸡腿,只一只手,不太好撕。灰衣人伸出右手帮他按着,他没法用双手,因为他也没有左手。两个男人,用滑稽的姿态,撕下两只大腿和一对翅膀。

刘一吩咐:“一人一个,剩下的给娘。”

孩子们一边答应一边抢入里屋。

 

酒,喝干。

鸡,只剩骨头。

以他们的量,几十文的掺水酒,远远不够。但这次,都醉了。

“他死了。”灰衣人说。

刘一手一抖,不那么醉了:“怎么死的?”

“自尽。”

“为什么?”

“有人逼他。”

“葬在哪?”

“身子埋老家,头颅进京。”

“好惨。”

“因为有人要见他。”

“一天几百里,就为说这个?”

“不止,找你办件事。”

“夺回首级?”

“身首异处,不应该是他的下场。”

刘一沉默了,男子也很安静。

里屋的说笑声传出来,刺激耳膜。

“我不干。”

“还恨他?”

“一只手,拿不了刀。”

灯影微摇,屋中陡然亮了许多。桌上的油灯,早该剪剪灯芯,刚才只顾喝酒。

灰衣人的手,紧握刀把。如果忽略这个细节,谁都不敢相信,刚才是他的手笔。

“你……”刘一有点吃惊,“不容易。”

灰衣人重新把手放在刀鞘上:“眼同刀快,你能看见,说明刀比我强。”

“早放下了。你在这睡一夜,明早我送你。”

灰衣人摇摇头,起身,出门,上马,向黑暗中驰去。

 

胡州城有间日日兴酒楼,里面一壶茶要十两银子,想喝还得排队。茶不是好茶,皆因茶楼正对牛半城的府邸。

牛府的牛老爷,名下有九十九间银号,当铺、古玩店、绸缎庄不计其数。南来北往的银子,每流动一百两,就有一两是通过牛记。只要能见上牛半城一面,就可交上不小的财运。

楼名日日兴,果然是每日都兴,想见牛半城的人,都要提前好些日子到这里来订包间,一边在这里喝着茶一边等候牛府门房按顺序传唤。喝茶还好,若是要喝酒,那得更多银两,因为这座酒楼无论酒菜还是雅间都比寻常酒店高出不止一倍的价钱。

 

一天午后,等候在日日兴的掌柜们都看到一个人,一个风尘仆仆的灰衣人。

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人疲,马乏。他胆子很大,直接去敲牛府的大门。

“傻子。”

酒楼上的人哂笑。

偏门开了条缝,露出门房不耐烦的脸。灰衣人从腰间解下一把刀,递进去。

一刻,甚至不到一刻。院内礼炮三响,中门洞开。

惊了整个酒楼,有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年胡州知府来访,也未享受如此排场。

灰衣人掸掸土,抬脚进去,像串门一样。

中门关上的一刹那,酒楼上的人,都看见牛半城堆满笑容的脸。这里全是生意人,掐指一算,都能估出那个笑容起码值上千两银子。

 

到正堂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牛半城喝退家丁,握住来人的右手,亲自领他向前走。姿势很别扭,牛半城要将右手长长伸出,越过来人的肚子,才能握住他的右手。这样拉着手,显然不够舒服。可是牛半城不能用自己的右手拉着来人的左手,也不能用自己的左手拉着来人的右手。因为他俩都没有左手。

尽管不方便,但牛半城很高兴,有多久没有遇上值得他握手的人了。

“他死了。”灰衣人好像有意破坏着良好的气氛。

牛半城果然不笑了。要在平时,如此败兴,一定没有好下场。但是今天他没心情追究,也不会追究。

“身首异处。”灰衣人进一步搞坏牛半城的心情,“首级不能归土。”

“知道在哪吗?”

“知道。”

“开个价,我来买。”牛半城的嘴角抽了一抽。即使是日日兴上那群精明的商人,也无法算出他这个表情的价值,因为谁也没有见过。

“你买不起。”

“那就花钱雇人,抢回来。”

“能用钱请动的人,没胆干这一票。”

牛半城脚步慢了,紧握的手松动不少。

“但,有个办法。”灰衣人加了手劲,握回去,给他力量,“咱们自己去。”

牛半城突然收住脚步。半晌,一拉男子:“跟我来。”

两人没再走主道,沿西边小径,七转八拐,进了一个满是杂草的院落。生了铜绿的锁,一把拗断。好大的厅堂,可惜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边十八般兵器俱全,但都已腐朽。唯有朝南墙上挂的环首刀,没有蒙尘。

牛半城背对灰衣人,从墙上摘了刀:“我以三千两为本钱,闯下今天的基业。起宅子的时候,特意盖了这个演武厅,我不敢忘本。可惜生意越来越大,俗务缠身,少有时间……”

没说完,脑后已有劲风刮到。刀出鞘,回手一格,刀背碰开砍来的刀,探锋抹进,转眼拆了十余招。

一缕青丝落地,牛半城已在灰衣人身后。灰衣人刀尖颤抖,脸色发白。

牛半城转头上下打量灰衣人,好像不曾认得他。看够了,方说:“没想到,这些年,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

灰衣人惨然,收刀入鞘:“比不上你大。”

牛半城叹:“家大业大,几千张口跟着我开饭。每日一睁眼,都像欠了债,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

“我说的不是这。”

“什么都一样,由不得我。”

“你还恨他?”

“在我这玩些日子。用钱,说个数,尽管去账房拿。”牛半城总是答非所问。

 

日日兴里的人,眼看着男子骑马离去。这一个时辰发生过什么,明天就会变成胡州人口中各种有趣的传说。

 

涵香楼,阳城最出名的脂粉地。

雅间里,八样菜,两盏杯,一个绝色女子,一个灰衣男人。

“听说你是这里最贵的姑娘。”

“一百两,大爷掏得起,就不算贵。”

“那要看是不是物有所值。”

女子款款举杯,想灰衣人虚敬一下:“喝完这里的酒,你会知道。”

灰衣人举杯虚迎,一饮而尽:“好酒!这壶酒加一桌菜,得不少银子吧?”

“大爷不像是个问价的人。”

“我只是想知道,有多少人在你这里掏空了荷包。”

“大爷真会难为人,这哪里数的过来。”

“有没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灰衣人将左臂重重砸在桌上,袖子卷起,露出光秃秃的手腕。

“哟,这个倒真有,就在这涵香楼里。”

“我想见他。”

“现在?”

“现在。”

“大爷拿点碎银子来,好差人叫他。”

“不用。”灰衣人的手已抓住女子的胳膊。

骨头要断了,她想大叫一声,但叫声还没出口,已被甩出去,撞碎房门,摔在廊道上。

妓院是鱼龙混杂之地,能够立足,自然有深厚背景,涵香楼这样的名妓院,背景更深。十年没有人敢在此造次,何况是对花魁。老鸨子领着打手、龟公,怒喝而来。

一个黑影,从人缝中窜出,还没看清,花魁已在他的怀里。花魁昏过去了,左臂上印着五条指印,乌青色的。

对女人下狠手,什么理由都不值得原谅,黑影狠狠地向屋里看去。涌上楼的人,突然停了脚步,他们吓住了,从未见过黑影有这样的目光——那不是目光,是杀人的光。

门里踱出一个人。

杀人的光,瞬间熄灭。花魁无声地从怀里滑落,顺着没有手的胳膊。黑影全然不觉。

 

还是八样菜,还是两盏杯,换了个雅间。

“还好吗?”

黑影一笑,意在自嘲:“我这样,能好吗?”

也是,好的人,谁会在这里混饭吃。

“为了她?”

“为了她。”

“你应该有钱。”

“一百两一夜。三千两,够一个月。扣除酒食、打赏,只剩二十八天。”

“所以卖身为奴,当龟公。”

“只有这样,才能天天见她。”

“她心里没有你。刚才提起你,她眼里没光。”

“我知道,可我心里有她。”

“她让你碰吗?”

“一个龟公,攒不起一百两。”

“跟我干件事,事成,我赎她出来。”

“为他?”

“你知道?”

“涵香楼这地方,天南海北的客,消息比京里还快。”

“你怎么打算?”

“没打算。”

“我想给他个全尸。”

“二十八天,我的心满了,身子却空了。”

“还恨他?”

“与这无关。”

 

一声惨叫。

黑影与灰衣人同时起身。门外,老鸨子眼发直,依墙坐着,坐在一滩尿里。头上两丈,斜钉着一把刀,这把刀的刀鞘,还在屋里的餐桌上。

黑影蹲下试试鼻息:“吓傻了,我想她记不起来偷听了什么。”

灰衣人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上面多出个红点,点点头:“算了吧。”

刀入鞘,灰衣人不愿放弃:“不想同她过日子吗?”

黑影摇头:“喜欢这样的她。也许有了家,她不再是她。”

灰衣人把杯里酒喝尽,出门下楼。黑影不送,倚着门框看他。

灰衣人丢下一句话:“今晚钱已付,随你。”

 

这条街上的人都用他算时辰。因为他总是这个时间化斋饭,分毫不差。

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苦和尚。苦和尚长的苦,木着脸,没人见他笑过;苦和尚吃的苦,馊饭霉饭污秽饭;苦和尚穿的苦,谁家死了人,捡不要的裹尸布缝成粪扫衣;苦和尚活的苦,过午不食,一天一顿,所有时间都用来打坐诵佛。

又是这个时间,苦和尚来了,低头,托钵。

一只手拦在钵子上,“当啷啷”往里撒了把制钱,。

“阿弥陀佛。”颂佛号时,应双掌合十,苦和尚不能,因为他右手托着钵,左手则……没有左手,“谢施主,出家人,只讨斋,不要钱。”

那只手,蒲扇一般,翻过来,露出满手黄澄澄的茧子。从老茧的部位来看,这不是用锄头的手,也不是拿惯笔的手,而是一只使刀的手。

苦和尚对这只手有了兴趣,抬头看一眼它的主人,生铁做的斋钵突然有了千钧重量,一只手竟有些托不住。苦和尚使了很大的力,却止不住颤抖。

“他死了。”手的主人说。

钵子拿不住了,“哐”地落下来,铜钱洒出,滚了一地。

“阿弥陀佛。”苦和尚终于腾出手来单掌合十,“他杀业太重,必遭天谴。”

“一将功成万骨枯。”

“罗布藏丹津一战,西宁二寺,五千修行僧人,一夜尽数杀光,这也是功成?”

“喇嘛寺藏匿奸细,不得已而为之。”

苦和尚从眼缝里看着对方:“不同你辩,我只知道,三千两捐纳,十年舍身与佛,依然消不完他的杀业。”

手的主人一惊:“你……是为他?”

“你来不也是为他。”

“那好,如今他身首异处,我要你帮我一起夺回首级。”

苦和尚面无表情:“一副臭皮囊,何须执着念。”

“佛也讲轮回,无头鬼在阴间,要受重刑。”

“阎罗常告彼罪人,无有少罪我能加,汝自作罪今自来,业报自招无代者。”

“你说他是活该?”

苦和尚跌坐在地,一言不发。

手的主人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两步,突然一回身,刀斩向苦和尚。即将切入脖颈,又生生停下。

苦和尚纹丝不动。

手的主人好像被人拿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收刀入鞘。

“没想到你又花十年练成了右手。”苦和尚忽然睁开眼,“可惜削破点皮,毕竟不是童子功。”

轮到手的主人一言不发。

苦和尚入定到子时,睁眼已不见手的主人。

 

得月楼里,有三个相连的雅间,之间用活板门隔开。平时关着,若同时请的人多,打开门,三间联通,便是一大间。自从十年前被独手孟尝包下,三道活板门,开着的机会比关着多。独手孟尝是漕帮鲁堂主的诨号,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交朋友,路过得月楼的人,每天都能听到他和朋友们的笑声。

今天,这里却安静如夜。

独手孟尝没有请客,真是十年不遇的怪事情。

其实鲁堂主今天仍在请客。活板门统统关上,三联包间,只用一个。鲁堂主与一个灰衣人对坐,两人脚下,各倒了几个空酒坛。

“哈哈哈哈哈……”

独手孟尝的心情,与请客的人数有关。人越多,他越高兴。不过他今天的笑声,却像在同一百个好朋友喝酒。

“兄弟,十年不见,一年干一坛。”

灰衣人伸手压着酒坛:“酒不再喝,醉了。睡倒前,跟你说个事。”

“喝了再说。”鲁堂主不由分说,自己先饮。他喉头如牛,转眼灌下去半坛。

“他死了。”

鲁堂主大声咳嗽。喝酒这么多年,居然被酒呛着。他咳得好厉害,咳得满脸泪水,咳得背过气去。

“恨他?”

“咳咳咳,不,我要谢他。”

“为什么?”

“以前太无聊,只有你们几个好朋友。离开他,我交了数不清的朋友。”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交朋友。”

“我一直喜欢交朋友,只是以前手里没钱,很少交朋友。”

“三千两,你用来交朋友了。”

“朋友比银子要好。”

“嗯,能坐堂主这把交椅,想必你的朋友功不可没。”

“香主就是看上我会交朋友。”

“朋友有难你帮不帮?”

“自然。”

“过几天,他的首级要送往京城。要不要帮一帮这个身首异处的朋友?”

鲁堂主又咳了起来:“对不起,他不是我的朋友。”

寒光一闪,灰衣人的刀锋,嵌入黄花梨木的桌面,这里刚刚还有一个酒坛。

酒坛在独手孟尝唯一的手里,他咳得厉害,需要用酒压一压。

灰衣人的脸色跟他的衣服一样:“那我也不应该是你的朋友。”

说完这句话,包间里就只剩下鲁堂主。他还在喝酒,边咳边喝。

 

胡州城七大怪,其中两怪在牛府门口。

一怪是十两银子一壶的茶水。

另一怪是十两银子一天的乞丐。

多么气派的宅院,多么庄严的大门,四品官都不能轻易跨上的石阶旁,却常年住着一个乞丐。

每天清早,门房都会出来一趟,手里拿的不是撵人的木棍,而是一锭白花花十两官库平银。

乞丐不多说,接过银子就走。先去斜对过的吕记茶楼,喝茶、吃点心。再去三条街以外的金金赌坊,至于什么时候出来,就要看十两银子何时输净。最后,去吕记赊碗烂肉面,权作一天的伙食。如果高兴,他还会多赊一碗米酒喝喝。吕记很爱这个常客,给他的那碗酒,从来不掺水。金金赌坊也很爱他,春夏秋冬,每逢换季,都会出钱给他做身衣裳。如果下雪,还专派人去送上棉被,生怕这个小财神,熬不到来年。

今天,乞丐早早躺回牛府门前。运气太坏,竟然没过中午就出了金金赌坊。

“妈的,手气真臭。幸好只有一只手,要不然一定会输双倍。”乞丐心情恶劣,手痒得难受,只能睡上一觉,去找周公赌。

一把刀落在乞丐面前,溅起的尘土呛醒了他。

乞丐想骂人,一睁眼,却笑了:“我还没吃饭。”

日日兴酒楼里,两个人,要了十个人的菜。乞丐点的,寻思着吃不完的带回去,能省好多天的面钱,可以多赌一把。

请客的人不吃,笑着看他吃,眼里都是温暖,像哥哥看弟弟。

请客的人背影眼熟,像是前些天牛半城开中门迎接的那个身影。

“他死了。”

“老牛说了。”乞丐边说边啃一只螃蟹。

“吊死的,又砍了头。”

“老牛说了。”乞丐没停。

“我把你的刀找回来了。”

“上次你从我面前过,没说话,原来是因为它。”

“彭城几十家当铺,找起来,要花点时间。”

“你想借我这把刀?”

“是。”

“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总要有个理由。”

“没有理由,算是自由吧。”

“自由?”

“万事由己。年轻时,我们太不自由,他不下令,什么都不能做,他下了令,什么都得做。”

“还恨他?”

“手留下,人自由,划算。没有爱恨。”

“你现在自由?”

“自由。”

“假话。老牛养你十年,银子堆起来比你身子重。他就没让你做过事?”

“倒是求过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不要答应你。”

 

第二天,日日兴酒楼上的人,又在传说一桩怪事——有人花了六十八两银子,请一个乞丐吃饭。真巧,这个人竟是上一个传说的主人公。

 

杭州官道,一匹烙着“皂林驿”的快马,踏出一片烟尘。马上的官差,手捧着锦盒。怒马狂奔,锦盒却纹丝不动。

马快,天将黑下,已到了西水驿。官差滚身下马,把缰绳往驿卒手中一甩:“飞折八百里驿递!给我弄点吃的,换马,今夜要动身。勘合在身上,待会来验。”

驿卒脆声应了。

油灯下,官差凑着小豆般的光亮,看一卷文字。

驿卒从门里挤进来,单手托着个大木盘。木盘稳稳放在桌上,六碟四碗,驿卒用一只手依次摆好,依然是稳稳的。

“怕是弄错了,这饭菜是七品官的规制。”官差皱皱眉,“在下区区递马,不能僭越。”

驿卒把灯挑亮些,映出他的笑容:“对寻常递马,确实僭越了,但对于有资格看京师邸报的递马,我觉得应该算招待不周。”

“好见地,混过衙门的人,比江湖草莽有眼力。”官差一笑,笑容随即收敛,“刘一,康熙四十七年入绿营,被大将军选为帐前亲卫。因犯错,被罚去手。现在彭城县衙看守大牢。”

驿卒一愣,随即又笑了:“你这么了解我,我也想了解了解你。”

官差从腰间取下一把刀,双手捧放,横着桌案之上。这把刀,长约五尺,仅把手就有一尺二寸,不似中土兵器。

“倭刀?”

“不,戚家刀。”

“戚家刀?”

“前明倭人犯境,如入无人之地,全凭倭刀特异。戚继光命人仿制倭刀,起名戚家刀,又得倭人阴流刀法,依法操练。从此屡战屡胜,直至倭寇绝迹。戚将军,不愧是一代天骄。”

“你是什么人?”

“外面都传说我们有种奇异兵器,能百步之内取人头颅。其实我们凭的是这把戚家刀,这刀实在很快,刀过之处,血流不及刀快。”

“血滴子!”刘一悚然动容。

“听说你的绝艺便是拔刀,速度无人能及。阴流有种居合术,练的就是迅速拔刀杀人,我略有涉猎,想同你较量一下。”

刘一看了一眼锦盒,后背肌肉突然收紧,似收伞一般,力会一处,发至右臂。

忽然又如开伞,腰中佩刀出鞘劈出。

刀至半空,突然停住。

刘一觉得脖子四圈有热流涌出,浑身气力瞬时抽空。刀,再难前进一分。

官差的刀,仍在鞘中。手,紧握刀柄,刘一没有看见出鞘入鞘。

锦盒是空的,正好装入刘一的头颅。

 

本应逢集,但集市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升斗小民都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事逃避,是他们应对世事变迁的法宝。

集市中央,立着一匹大青马,屁股上烙有“西水驿”。马上的官差,手捧锦盒。

他面前五十步,跌坐着一个和尚,单手合十。一把刀,插在地上,风吹过,呜呜而鸣。

官服和刀,任何一物,都足以吓退全街的百姓。

“方三,徽州飞刀门弟子,康熙五十年,拔为大将军帐前亲卫,赏穿过军功黄马褂。因犯纪,罚去手,革出大营。”官差说话时一直盯着手中锦盒,“没想到,你也来了。”

“看来有人比我早。”

“显然。”

“他败了。”

“你比他如何?”

“武术起源于马战,讲究相逢一击制敌,无所谓高下,拼得是反应和时运。”

“那你觉得自己的反应和时运如何?”

“反应和时运没有用。”

“怎么说?”

“你在马上,我在地上,已是败局。”

“那何必螳臂挡车。”

“无非一死。出家人管红尘事,本就该死。”

“你打算怎么死。”

“我有一招。”和尚探手拔刀,动作缓慢,像是在提拉千钧重物。没有左手的胳膊,裹起衣袖,轻轻在刀锋上抹了一抹……突然弓身,一挥手。

“吧”的声响,疾风破空,刀已飞至半空。

没人会将一柄钢刀当作飞刀来用,但用出来,却远比任何一种暗器都可怕。

力量大,速度当然惊人,就算狮虎猛兽,怕也禁不起这样一下。

锦盒,向上飞去。

戚家刀,双手横执。

驿马,跃起前冲。

抛盒,拔刀,双腿夹马,在敌人的刀飞至半程时一气呵成。剩下的时间,全用于挥刀。

“当”火星溅在官差脸上。

和尚的刀,又插在地上,位置变了,立在和尚背后十步。

和尚仰躺着,力量太大,他的头滚出去好远。

马不是好马,冲出去很远,才被骑士勒住。官差的虎口裂了,刀背上,多出一个缺口。

“戚将军说的没错,双手执刀,力量果然强于中土刀法。”

锦盒落在地上,盒盖摔开,空空如也。两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拾锦盒,一个捡头颅。装好,捧给官差。

过了很久,这里的集市都没能恢复。比起官服和刀,尸首的恐吓,怕是更长久。

 

嘉兴码头,陆驿转水驿的第一站。从这里乘船,沿京杭大运河北上,可直达京师。这里是物流通衢之地,整个南中国的米、茶、瓷、绢,都要从这里装船北上,供给戍边的士兵和那些掌握帝国中枢的人。

大成粮号的吴老板今日很苦恼,五十车大米堆在嘉兴码头,眼见漕船靠岸,却雇不到脚夫搬运。日头已爬上天中,天黑前铁定上不完货了。

吴老板啐了一口,指天画地地骂:“他妈的,脚行的人都死光了!”

其实,脚夫们并没离开码头,就在吴老板身后五百步远的义合货场里。几百号苦力,死死围着一个官差。

任谁被这样围着,怕都要精神错乱。这个人却很淡然,不知从哪找来条凳子,悠闲地坐着,一手捧着个锦盒,另一只手轻轻拭灰,好像在玩弄一个鸟笼,到了兴处,还真怕他想要吹起逗鸟的口哨。

“鲁堂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包围圈开始涌动,很快让出一条道,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稳步走进来。

官差略抬抬头,好像跟来人很熟:“富察端瑞,陕西鹰爪门传人,御赐锐勇巴图鲁,大将军帐下亲兵。因与人殴斗,去手,逐出大营。”

“你弄错了,天下没有富察端瑞这号人物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

“你应该问问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真不少。”

“远不止这么多。”

“我喜欢爱交朋友的人。”

“我们也可以交个朋友。”

“是吗?”

“把锦盒给我,咱们去喝酒。”

“我要说不呢?”

“那我的朋友不答应。”

“习武人经不起力气活,练武的扛重物,精力奔泻,等于找死。你这群苦力朋友,应该没有一个练家子,何必把他们卷进来。”

语言未落,人群后飞来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噗噗噗”落在圈子中央,着地后滚了几滚。

人头!

人群像惊讶的嘴巴,猛然张大一圈。

这些头,很熟悉,昨天大家还在一起吃酒。

“嗖嗖嗖”又是十几个人头飞上天。

人群外围像被针刺了,猛的向内收缩。里面的圈子,因为不断有人头飞落,则不停向外张开。两相挤压,包围圈出现崩溃迹象。

“都让了!”鲁堂主咬着牙下令。

人群“呼呼啦啦”向两边散去,在中间让出一大块空地。

十三个黑衣人,双手执刀,走的很谨慎,踏着阵法,背抵着背,全无死角。

“朋友。”官差猛然起身,一手亲昵地搂住鲁堂主的肩膀,另一只手将一把短刀送入他的小腹,就像拿钥匙插入自家门锁那样随意。随意到谁都没有注意。

鹰爪端瑞,满洲第一快手,只来得及抓住握刀那只手,死死摁住,以防猛然拔出,带走自家性命。

“不要运功,不要乱动,划了肠子就没救了。”官差贴身耳语,“这刀的刀刃短于刀柄,不为杀人,专用制人。你的朋友太多,只好请你送我们上船。你的肝胆未破,快些找个郎中,还能活。”

鲁堂主只能随他。刀柄藏在袖中,外人看不出,加上官差一脸笑意,大家眼中,两人相握,似乎已达成共识。

“散了!”鲁堂主回头喝道。

峰回路转,众人不明就里。

鲁堂主被拥上快船,顺风,张帆即行。

“你本不该来。不来,我们也许真成朋友。”官差满意地拍拍鲁堂主的肩膀。

“粘竿鹰犬,不配当我的朋友。”

“好眼力。”

“用倭刀取人首级,善使这手儿的人,不多。”

“不是倭刀,是戚家刀。”

“汉人忘了自己的刀,反被满人所用,活该灭种。”

“你还记得自己是满人。”

“你却忘了自己是汉人。”

刀,被鲁堂主从腹中拔出,但还未来得及插到官差身上,他的头,已离开了肩膀。

官差的左手背,留下青紫的印记。后腰出了一层油汗。

 

“大爷,旅途寂寞,要不要乐乐?”

不知什么时候,一艘花船并行过来。船上的脂粉味熏人,琴声也不高明。龟公抢着跳帮过来招揽生意。

“怎么?水驿的官船也敢拦。”船帘一挑,出来个官差。

龟公并不怯,嬉皮笑脸说:“大人公事劳苦,更需有人服侍,看上哪个?小的与你算便宜些。”

官差抬眼往花船上扫,伸手点了船尾。坐在那里的女子头插孔雀钗,群鸟之王,是花魁的打扮。

“大人好眼光,请随小的登船。”龟公转身冲花船上高呼,“步步高升!”

一根跳板应声伸出,稳稳搭在两船之间。

“慢着,还没问价。”

“好说,纹银一百两。”

“便宜。”

“大人真识货。”

“我是说你。”

“我?”

“自己的女人,一晚才收一百两,卖的真贱。”

“大人怕是弄错了。”

“错?郑四,洪拳传人,在大将军帐下做到亲兵,违犯军纪被逐。在杭州涵香楼里,包了个女人,就是刚才点的那个吧?”官差眼中有轻蔑,“没想到,郑成功的后人,吃了女人饭。”

“她是她,我是我,谁也不吃谁的饭。我只是想一辈子看着她。”

“但是你来了,这辈子到此为止,今后再也看不成她。”

“那就叫她看看我吧。”

洪拳双叉刀,与前臂同长,刃宽厚利,本是水师兵士的武器,最适合在狭隘船面上使用,是一击必杀之物。龟公仅有单手,双叉刀只剩一把。

官差的长刀甫一出鞘,便被单叉刀制住。刀的护手上有反钩,防守时能牢牢卡住敌方武器。龟公手腕内翻,带动长刀,官差若不放手,手腕必断。

长刀落水,官差左手同时划出,手上多了一把短刀。

龟公想伸手捂住脖子,但他忘了自己没有左手。像片树叶般倒在甲板上。

“忘了告诉你,倭人擅使双刀,一把长的叫打刀,一把短的叫胁差。戚家刀改自倭刀,原本就不止一把。”

如果血喷得慢一点,他便可听到官差的话,也就没了遗憾。

轮到船尾女子遗憾,今天她才看清他。她知道,这一看,是一辈子。

 

十一

什刹海码头。

自元代修了通惠河,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便从通州接达京师什刹海,明代在东便门修建了大通闸桥,这里便成了全国货物直达京师最大的集散码头。

长堤一侧的街市,席棚鳞次栉比,出售饭食茶点和各种小吃,馅饼、褡裢火烧、灌肠、菱角、白藕、莲子粥、荷叶粥、鸡头米、豌豆黄、驴打滚、酸梅汤、雪花酪,全北京的吃食都在这里汇聚,商贩、艺人、商贾、脚夫、游人聚集于此,叫卖和喝彩的声浪飘满了什刹海。

太阳落下去了,一盏盏灯笼升起来,这里的热闹进入了高潮。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街上最大的麒麟楼,却是鸦雀无声。

若要以为麒麟楼里没有人,贸然闯入,那一定会吓一跳。

三层楼里,座无虚席,每桌四人,三碟凉菜,一壶酒。不谈话,只吃菜。

水面上,舳舻遮蔽,桅灯映岸,一条快船悄然无息地靠上码头,下来一十四人,领头的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早有人迎上来,躬身打千儿,附上耳语一番。

领头的面上露出喜气,一脚跨上备在一旁的抬竿,随来人而去。其余十三人,列队跟上。

麒麟楼,打破了沉默。跑堂相引,吆喝声声,慌着张罗天字一号雅间的菜色。

领头的被让到上首。其余的客人不坐,一字横排,列在领头的背后。十三人,眼如远山,虚空但坚定不移,一看就是百炼精兵。

“大人肯赏脸,麒麟楼真是蓬荜生辉。”下首只有一人陪客,一身粗布蓝衣。

“传说能见牛半城一面,便值五百两银子。我和十三位弟兄,就是七千两的买卖,岂有不来之理?”领头的细细看着对方,眼中有商人的精明。

“哈哈,大人既然这样讲,那就好说话了。”牛半城击掌三下,“上菜!”

似乎早就等好,掌音刚落,两个小厮托盘而入。盘中一叠银票。

“这里有十八张银票,十三张五十万两,五张一百万两。孝敬诸位大人。”

领头的将银票抓在手中,沾点口水,细细点了一遍,说:“你想贿赂我?”

“不,只是仰慕大人,请大人喝酒。大人今晚很尽兴,喝得多了些,不慎遗落一件无伤大雅的东西。”

“什么东西。”

“锦盒。”

“放肆!你把我当楼下的那个叫花子了。这点小钱,就敢教我卖命?”领头的突然翻脸,一掌击在紫檀桌面上。

“牛大洪是个生意人,大人是个爽快人。既然能坐到一起,便可以讨价还价,大人心里怎么想,但说无妨。”牛半城依然堆笑,对方数银票时的表情给了他信心。

 “牛大洪,洛阳金刀王的徒弟,曾为大将军帐下亲兵。”领头人看着牛半城,“但是没人叫你牛大洪,因为大家都传说,你的财富,可以买下半个胡州城,所以送你个雅号——牛半城。”

“那是朋友谬赞。”

领头人扭头对身后十三人说:“瞧,这是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上百家的银号、当铺、酒楼、绸缎行,却还穿着粗布衣服。牛半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这么多年,习惯了。哪天要是穷了,我照样能活。”

“好,说得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人怎讲?”

领头人拈出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一挥手,银票箭般射出,落在牛半城面前。接着,他又拈出一张五十万两银票,向桌面扔去,第二张银票平稳地飞压在第一张银票上,两张银票严丝合缝。

“你不是要我开价吗?这样,除了这身粗布衣裳,你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我,这算定钱。这两张银票你拿着,出去再用十年,重新创下份像样的家业,给我当尾数。这个价钱,应该够公道。”

牛半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领头人的双眼变得锐利:“就凭你一个贾人,居然敢同我谈价钱。告诉你,十个牛大洪也买不起我‘铁凤鸣’三个字。”

牛半城突然颓了。粘杆处第一号人物铁凤鸣到了,他后面那些黑衣人不用说,应该是粘杆处十三阿拜唐。这样的人,用钱,买不通。

牛半城双眼放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悠悠地说:“楼下那个乞丐,是个烂赌鬼,我每天给他十两银子,不够他输。”

领头人冷笑一声,说:“赵富贵,你的同门师弟,因你引荐,入了大将军帐下,和你一同受罚。这人嗜赌如命,要不是你养着,怕早就饿死了。”

“不,他能离得了我,可我却离不开他。”牛半城摇头,“十年来,我们常彻夜长谈。他的想法,都比我高。”

“那为什么发财的是你?”

“他要的不是这个。”

“怪人。”

“这个怪人虽然十赌九输,但他曾告诉我一个赢的诀窍。如果你想赢,就不要想着收手,押上全副身家,银子、房子、妻儿,都押完了,再压上自己一条命。”

“笑话。”

“以前我也觉得是无稽之谈。今天,我信了。”

“你决定赌一把?”

“赌,已经开始了。我只是才决定要押上全副身家!”牛半城一脚踢翻八仙桌,手中已多了把环首大刀。

桌子被铁凤鸣一掌击碎。桌上的银票,漫天飞舞。

麒麟楼除三楼是雅间,其余两层,每层五十桌,每桌四人。此刻,都提着一把环首刀,沿着楼梯,鱼贯而上。楼梯狭小,但却井然有序,显然经过反复操练。

“咿嚯!咿嚯!”

楼下传来奇特的呼喝。这是前明军队传递警讯的声音,也是事先约好表示不测的暗号。

牛府管事抢到窗前向下看,他跟随牛半城多年,也算经过大风大浪,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他乱了心绪。

整条街,依旧灯火通明,人头涌动,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长刀。卖火烧的、卖灌肠的、卖豌豆黄的、卖酸梅汤的……甩了摊子,双手挥刀,扑向麒麟楼。

所有人,到了门口,却又退了回去。没来得及退的,就永远倒了下去。房檐遮着,看不清楚,但在那个位置的,应是负责封堵后路的乞丐。

他一夫当关,口中高呼“咿嚯”。

“顾不了了!接着上楼!”管事瞪着血红的眼睛。

 

多少年后,什刹海码头附近,仍有老人记得当年的奇闻——那天夜里,神机营封锁了整个码头,数不清的棺材从街中抬出来。麒麟楼被一把火夷为平地,楼里流出的血水,顺流而下,把通州河面都染红了。

 

十二

雍和宫,西厅。

铁凤鸣盘坐在靠窗的炕上。炕桌上,摆着个雕花托盘,里面一把戚家刀,一件黄马褂,叠的整齐。铁凤鸣单手拿起刀,并不拔出,空劈了两下,忽然烦躁起来,将刀重重撂回盘中。

“大人,他来了。”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见。”铁凤鸣重新端坐在炕上。

“爷!”门帘一挑,一个灰衣人趋步跪到炕前,“想死我了。”

“起来吧。”铁凤鸣的声音平和。

灰衣人谢过,但并不起身,而是挨着铁凤鸣的腿边蹲下,用右手有轻有重地捶起腿来。

“咱爷俩,现在一样了。”铁凤鸣盯着那只手,声音苍老了许多。

“没想到……没想到……”灰衣人望着铁凤鸣光秃秃的左手腕,那里包裹着白布,布缝间,还有鲜血渗出,说着,竟真哭了起来。

“罢了,没想到的事儿多着呢。牛半城居然敢在皇上眼皮儿底下聚这么多人,若不是老二提前安排人把整条街都占了,咱们怕是真见不着了。”铁凤鸣的眼圈也有些红了,“幸得不老天爷保佑,可惜老二他们……唉,老十三还没讨媳妇呢。”

灰衣人哭得更加响亮,嚎丧一般。铁凤鸣反倒没了情绪,不耐烦地喝道:“行了!”

灰衣人立时止住声音,抬眼望向铁凤鸣,有些六神无主。

铁凤鸣缓了缓口气:“年羹尧生前保了那么多人当官,到头来这些‘年选’都当了缩头乌龟,还不如几个残废亲兵对主子忠心。”

灰衣人:“不管怎么说,还是爷的计谋高明,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用年羹尧首级做饵,加上小人暗中串联,不怕那些蠢蠢欲动的乱党不上钩。”

 “皇上担心,担心杀年羹尧有人不服,尤其是他的旧部,会乘机造次。敌暗我明,不如引蛇出洞。高明的,是皇上。”

“是,万岁爷英明。但真没想到,答应来的没来,不答应的反倒来了。”

“忠心不是嘴上说的。”

“爷说的是。”

铁凤鸣眼光一闪:“我有一事不太明白,年羹尧惩处的七个亲兵中,为何你的心同别人不一样?”

灰衣人咬咬牙:“是不一样。那年九王爷去西宁劳军,带去了十名大内侍卫。侍卫倨傲,稍有怠慢,便背后辱骂大帅。弟兄们好言相劝,他们不但不听,反而动手打人,我们就同他们对上了。大将军裁我们违犯营规,砍去每个人的左手,逐出大营,永不续用。”

“嗯,我知道这档子事儿。年羹尧军法严苛,朝野皆知,况且当时他节制着四省十几路人马总共三十万军士,赏不明,罚不重,那是犯了兵家大忌。这件事,他也是借惩处你们,杀鸡儆猴,来震一震那些不听招呼的大内侍卫。听说他给了你们每人三千两银子做安家费?也算公平了。”

“对其他兄弟来说,不算亏待,但大人有所不知,我是惯用左手使刀的……”

“哦?”

“不分青红皂白,一齐去了左手。我平生最爱刀术,去了我使刀的手,与杀了我无异。慢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三十万两也换不回。”

“这倒是奇闻。不过我看你现在右手单刀,造诣也是不错。”

“离开大营后,我隐居山上,靠着三千两活,重新从右手练起,花了整十年。”

“但你恨意未消。”

“是。这十年,我过得苦,越苦越恨。单单是苦也就罢了,爷功夫高,想必明白其间奥妙。”灰衣人吞了口吐沫,“功夫要靠时间磨,日久功深,但人老必体衰,谁都逃不过。习武与天时竞争,后进者除非天资卓绝,否则无法跟老辈人竞争,我晚练十年,连同辈人也永远追不上了。”

“这道理不假。”

“再见刘一,我拔刀挑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说明他比我强。”

铁凤鸣点点头。

“飞刀方三,我用刀斩他,他却没有丝毫反映,静心功夫了不起。后来我在怀里找到一枚铜钱,如果是飞刀,恐怕我先没命。”

铁凤鸣想起刀背上的缺口。

“鹰爪端瑞,他的手,比十年前更快。”

铁凤鸣想起自己乌青的左手。可惜再也看不到左手了,他有点烦躁。

“跟郑四说话时,门外有人偷听,我故意甩刀杀人,却被他抢先用筷子点了手腕。刀高出三寸,只能吓人。”

铁凤鸣想起自己失落在运河中的长刀。

“金刀牛,他的刀越来越重,几乎把我的刀震落。”

铁凤鸣想起死在麒麟楼的十三阿拜唐。

“看到他们的进境,我才知道,这十年也白费了。您说我恨不恨?”

“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不该再恨了。”铁凤鸣抚摸着左手腕,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愿为爷效犬马之劳。”灰衣人知道该说出自己想要的了。

“嗯,好,很好。”铁凤鸣站起身来,将炕桌上的托盘略微推了推,“皇上准了,御赐黄马褂,赏二等侍卫,入粘杆处行走。”

“谢皇上,多谢爷!”灰衣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哦,对了,皇上格外开恩,多赐了把戚家刀给你。”铁凤鸣抽刀出鞘,钢口不错,桐油不薄不厚,“不过,我想你用不着了。”

灰衣人没有听清,或者听到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想问个究竟。

右手腕凉意袭来,紧接着是钻心剧痛。

“进不进粘杆处,需要皇上下旨意,但出不出粘杆处,我铁凤鸣就能做主。你这样的人,我不敢用。”铁凤鸣并不回头,挑帘出去。

隔着帘子,传来铁凤鸣的声音:“念你有功,只去右手。留条命,回家吧,今后别再练刀。”

灰衣人已经听不到了,倒在血中,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死了

 

十三

雍正四年,年羹尧尸体葬凤阳府怀远县,首级葬京畿青云店。后世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年羹尧安葬之地,反成千古之谜。

《信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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