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元伯之死

实录天地 2019-01-18 10:50:14

                       引子

  

上崖村的浑元伯死了!

这消息就如晴天霹雳震得上下崖村的人心不得安宁。这些天仿佛有闷雷总在山洼里轰隆隆滚动着,就像寻找出口的奔涌的山洪。人们听到清溪河水半夜里老在呜呜咽咽地哭。

浑元伯的棺木停在大街中央,那是浑元伯经常和村里人说事的地方。年轻人记得,那些姑娘媳妇们记得,村里所有人都记得。浑元伯站在街中央,就像村子里的定盘星,维系着村子里的公平和稳定。

现在他却躺在一口五寸厚的柏木棺材里,村里人不知道他现在在想着啥,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地翻腾着关于他的往事。

唢呐手鼓起腮帮子和逐渐兴盛起来的和尚班子的鼓乐飙着劲。跪着的男女孝子两大溜,白茫茫的一片孝衣下,女子们蒙住头咿咿呀呀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男孝子们一律深沉地皱着眉头。

突然从村西一蹦一跳地过来一个叫花子,脖子上插着一副唱莲花落的竹板。油污的双手抓着一叠纸钱边走边扬。口里喊着:老伙计你就这样走了,谁来抵抗日本鬼子呀!你走了,日本鬼子来了谁抵抗呀!

       喊着,跳着,哭着、蹦着,渐渐地越走越远了!人们认得,这叫花子是浑元伯的师兄下崖村的疯子赵无能。

        突然大街上的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轰鸣:浑元呀,鬼子来了,你不能不管呀!

        声音排山倒海一般向着天际向着远方轰轰作响。

 

 

 

 

上下崖村是相邻十里的两个自然山村,分别坐落在清溪水的上下游。上崖村建在崖下一片大约五六千平米的平台上。全村七八十户人家,猎户农户各有一半。太阳一出,整个村子就被金色的阳光融融地拥抱着。当街的关帝庙是全村的制高点,也是村里人翘首景仰的地方,远远望上去金碧辉煌,祥光缭绕。村子里的长者说这村的风水特别好,是一个过路的阴阳先生给看的。说那个阴阳先生行走到此处时病倒了,被浑元伯的始祖救了,并热情款待了好几个月。那阴阳先生心怀感激,便在山上转悠许久,选了这块风水宝地,让浑元伯他们一族从山腰的窑洞搬到这里建了村子,村子座北朝南,走任山丙相之坐势,尽摄此山之风水。百年来人丁兴旺,运势特别好,村里人的日子过得远远超过十里以下的下崖村。村子坐落在半山腰往上,左右各有一条一百零八级的石阶通到山底,两条石阶的端口各有一道门,晚上将门关了,任何人都甭想进村来!

村子里人崇尚武术,浑元伯和其他孩子一样五岁就跟着家里人习武,资质奇高。他父亲就在他八岁时送到他爷爷的莫逆之交空虚道人那里。空虚道人是应州百里方圆的武术高手,半路修道之前,做过县太爷樊大老爷的保镖,擅长三十六路扫堂棍和七十二路鞭杆,空虚道人的掉头飞镖更是一绝。浑元伯在空虚道人的灵隐洞学艺十年,七十二路鞭杆已经在当地的武术比赛中打出了名号,人也长的个头齐伟,玉树临风,人送外号玉鞭杆。于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中秋节前,师傅空虚道人便让他下山回家去。灵隐洞下来是下崖村,过了下崖村,浑元伯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赶。拐过一个山脚就要到上崖村时,突然听到呼救声。浑元伯跑过去一看,一只大灰狼正撵着一名女子龇牙咧嘴,那女子边呼救边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悬崖边上。浑元伯发一声喊,轮开手中的黄梨木鞭杆照着狼的前腿扫过去,接着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身边。狼嚎叫一声拐着前腿跑了,那个女子吓的瘫在了浑元伯的身上。女子是下崖村人,到上崖村姑姑家,没想到半路遇上了狼。

谁知道正当浑元伯搀扶着那女子往上崖村走的时候,一行三只狼追了上来,领头的就是刚才被打折腿的那只大灰狼,嚎叫着向浑元伯扑过来。浑元伯护着那女子且战且退,退到路边一个猎人们避雨的山洞前,守着洞口和狼周璇,那女子也缓过劲来,抓起石头击打狼群。断断续续持续周璇到天黑了,浑元伯就将洞里铺着的干草拉出来点着,看到火光,狼不敢再进攻,只端坐在洞口不远处与人眈眈相向着。浑元伯他们俩也不敢眨眼,时刻小心着狼的反扑。一直僵持到第二天早晨猎人们上山来收套子夹子的时候,才帮着把狼赶走。

一场英雄救美的大戏传遍了上下崖村,玉鞭杆的名号也一下子叫响了。按照正常的戏路,接下来应该是美女配英雄,成就一段姻缘佳话。

可是剧情却没朝着预定的走向发展。浑元伯救的那姑娘叫玉穗儿,是下崖村铁算盘周二的女儿,周二是开皮毛铺的,专门收猎户们的皮毛,顺便也卖一些猎户们用的铁砂火药什么的。周二善于算计,名声不好。玉穂儿自从被浑元伯救了以后便有事没事地往上崖村姑姑家跑,和浑元伯的妹妹金锁儿成了好姐妹,经常来浑元伯家串门儿,玉穂儿人长得漂亮又乖巧,浑元伯的娘十分欢喜,有时候就留玉穂儿在家吃饭。玉穂儿的姑姑看到这情形就开始撮合玉穂儿和浑元伯的亲事。浑元伯一家都没啥说的。铁算盘周二看到女儿已经铁心要跟浑元伯,心里一转,就想让金锁儿嫁给他那个傻儿子,两家来个换亲。这事把浑元伯气个半死,说啥也不会同意妹妹嫁给一个傻子,宁愿自己一辈子不娶媳妇。玉穂儿姑姑左右周璇,那周二死活不依。两家这婚事就这样黄了!

周二最后把女儿嫁给百里以外的义峰店掌柜的瘸腿儿子,义峰店收养一个丫鬟做义女作为女儿嫁给周二的傻儿子。玉穂儿又哭又闹无济于事,被周二捆绑了送到百里外的义峰店。临走前托姑妈转给浑元伯一个红手帕小包,里边是一只玉手镯和一束玉穂儿剪下来的头发。浑元伯抱着小包三天三夜不说话也不吃饭。第四天头上,家里人发现浑元伯失踪了!

 

义峰店掌柜的是应州有名望的大财主。与东乡的郑家、西南乡的曹家、城里的孙家号称应州四大财东。义峰店在走西口的关隘上,是关内外出名的车马大店。南来的北往的,走东的串西的,赶车的,挑担的。凡是出入西口的人都必然经过义峰店,义峰店是日进斗金肥的流油的大买卖。掌柜的家财万贯,却只有一个独子,天生是个瘸子,而且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周二把一个如花似玉的金穗儿嫁过来无非是惦记着义峰店的家产,你说这心啊够不够黑。由于有义峰店,义峰镇也繁华一时,街市上的买卖一家挨着一家,单妓院就有一条巷子十数家。铁匠铺也是一家挨一家,给骡马钉掌的,煅打刀枪剑戟的,煅打镰刀割洋烟刀等生产工具的,铁匠炉盘红红火火的,铁锤声叮叮当当,嘈杂而又热闹。当街开阔的地方有杂耍,有卖唱的,也有走江湖的开个场子打武的。整个义峰镇那是比肩接踵,热闹非凡。

那天街头来了一个年轻人,在当街摆开摊子打拳,辗转腾挪,虎虎生风。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不时地爆发出“好啊”“好”的喝彩声。人越围越多,把路都封了。正好义峰店老板的瘸腿公子领着一帮子狐假虎威的随从过来了,一看路被封了!喝一声:谁大胆,敢在义峰店大街上摆摊封路。那些随从听了上去将看的人轰开。大喊,哪来的小子不长眼睛,敢挡我家公子的路,说着挥拳就打。只听哎吆哎吆数声响,那些打人的人一个个龇牙咧嘴的都躺在地上了!瘸腿公子抚掌大叫:好好好。问壮士尊姓大名哪里来的,问清楚以后,再问跟我做个保镖如何。那打武的后生便跟了瘸腿公子走了,人们看到他后背上插着一根三尺长短的黄梨木鞭杆。

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说瘸腿公子的新媳妇被打武那后生拐跑了。

再后来又听说那打武的后生原本就是新媳妇的相好,

再后来又听说瘸腿请了右玉出名的江湖刀三疤鬼去追赶,三疤鬼在那后生的鞭杆下没走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从此退隐江湖,金盆洗手了!

        浑元伯拐了玉穂儿又打败三疤鬼后,没有走杀虎口出西口外。而是绕道向西,坐羊皮筏子过黄河到了陕北。租房子买家具安顿好玉穂儿,找了一家跑玉门兰州的马帮干下来,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听说义峰店那瘸腿公子因为赌场耍狠,被西北军一个逃兵杀了,义峰店掌柜的心灰意冷将店铺买卖盘给别人悄悄走了。有的说是隐姓埋名,在寺院里吃斋念佛为儿子赎罪。有的说是在山里买了地盖了房当隐士呢!不管怎么说,义峰店就算破落了,再没有人追究玉穂儿的事了!再说西北军、奉军、阎锡山的兵你来我往整日打仗,官府里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去管他和玉穂儿这样的事!

村子里上岁数的人都记得浑元伯回村子时候的那份气派。两匹关外枣红马拉着一辆轿车,车内坐着玉穂儿和三个孩子,轿车帘儿都卷起来,玉穂儿笑吟吟地和众人打着招呼,人们都说玉穂儿越发好看了。孩子们一个个虎头虎脑的,都像浑元伯一样英武,浑元伯骑着一匹黑马,有四个雪白的蹄子,有个名字叫雪里飞。静悄悄地走了,大张旗鼓地归来。浑元伯的这场荣归故里在十乡八里都成了一个口口相传的奇幻故事。

浑元伯父亲在他回来不久就去世了。接手了父亲交给他的一大摊子家事后,他把家里的几百亩地和几片山林交给妹妹金锁儿和她丈夫打理。重新翻盖了房子,盖起来五间正房,中间的堂屋有两间房子大小,两边摆了两溜椅子,中间正面悬挂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下边是一张一丈大小的方桌,桌子上摆着香炉,桌子两边是两把太师椅。这样的设置既有点像祠堂又有点像聚义厅,不伦不类却又十分实用。浑元伯经常在这儿接待客人,招待朋友,或者和家族里的人一起商议事情。五间正房下边是东西各四间厢房,右边的做练武子弟们的练功房,左边的请了个先生教本家族子弟念书。浑元伯没事的时候就点拨点拨他们的武功,其余时间差不多都是去下崖村找他师兄三十六路扫堂棍的传人赵无能切磋武功。空虚道人云游四海去了,一直没见归来,他就把赵无能当做师傅一样尊敬和伺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村子里的人逐渐把浑元伯当做村子里的乡绅一样看待着。人们都喜欢浑元伯,浑元伯也像个德高望重的乡绅那样帮助村民解决问题,打理内外事物。上崖村民风淳朴,从未有过賊发生盗的事情,乡里和睦,鸡犬相闻,一片君子之邦的遗风。浑元伯他们就如生活在世外桃源一样。几年间,浑元伯已经是五男二女七子团圆了。他和玉穂儿也早已经当上爷爷奶奶了!全家老少三十多口了!

可是小日本打过来了,山里山外都不太平了!一日师兄赵无能来找他,说他的一个表弟是察绥军的排长,要和他在山里建立一支抗日游击队,缺少枪支弹药。浑元伯说好事情,买呀!赵无能说缺钱。浑元伯当即把喊玉穂儿过来把家里的三百大洋给赵无能拿去。再后来,浑元伯把家里的一百亩河边地也卖了,支助了赵无能和他表弟的游击队,没过几年,等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的时候,浑元伯的土地已经变卖完毕了!

有一次一帮日本鬼子追赵无能和他表弟郭三的游击队追到了上崖村。浑元伯就把村两边的石阶封闭了,组织了全村的猎户用猎枪进行抵抗。战斗从上午打到黄昏。村里的男人们聚集在村前的护墙下用枪瞄着鬼子打,女人们年轻的帮着装火药铁砂,老年妇女做饭送饭。全村男女和八个游击队员硬是顶住了鬼子十几次冲锋,直到过路的察绥军第三团六营过来全歼了鬼子。这场保卫战,全村死了三个人伤了六个人,死者中就有浑元伯的亲二叔,尸体都埋在村子上边,察绥军军部还给立了碑。浑元伯也受到了军部表彰,聂荣臻元帅还亲自颁发了一件战利品给浑元伯,那是一把日本指挥官的军刀,那把军刀一直都挂在浑元伯堂屋右边的墙上,一看到它,浑元伯就想起那场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斗,想起死去的二叔和那几个热血青年。浑元伯的牙齿就咬的嘎嘣响。


      文革风暴终于也吹到这个淳朴宁静的小山村。那天下午三点左右,天阴沉沉的,弄的人心格外烦躁。一帮不知哪儿来的红卫兵把赵无能这位当年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游击队的副队长、现在的县体委主任,五花大绑来上崖村开流动批判会。头上戴着一顶白纸糊的一米多高的帽子,帽子上写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赵无能”,赵无能三个字用红笔打了三个x。浑元伯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名字上打x,那是判了死刑才可以的。他上去把高帽子扯下来扔到地下,用脚踩了个稀巴烂。手指着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厉声喝问: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一根双截棍打碎十多个日本鬼子脑袋的英雄,连聂荣臻司令员都竖过大拇指的!戴眼镜的红卫兵气势汹汹地喝问:你是什么人,你敢包庇走资派?接着高呼着“谁敢包庇走资派我们就打到谁”的口号,就要向浑元伯动手。浑元伯哼哼一声:来呀,打倒我!村里男女老少见状,终于控制不住了,大喊,你们想干啥?所有愤怒的目光都射向红卫兵,每一束目光都燃烧着一团火。那些红卫兵看到惹动众怒,押着赵无能匆匆走了!

浑元伯嚷嚷着要到县里找郭三郭书记,他在县中学读书的大儿子告诉他,郭书记也被打倒了。浑元伯头一梗,说去找聂司令。他儿子说北京红卫兵闹的更凶,听说刘少奇都被打倒了!浑元伯跺跺脚,嗨了一声回家去了,从此病倒在家,不再出门!

赵无能和浑元伯一样的性气。被批斗到最后,终于一口气顺不过来昏死过去了!红卫兵说他装死就用脚踢他。踢了半天不动弹,才吓的一溜烟全跑了!听说那个晚上下了一晚上大雨,第二天早晨人们起来,发现死在广场的赵无能的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殷红的鲜血,血渗透进广场的石头里,怎么清洗都洗不掉,就像天然的鸡血石一样。有人说,老天有灵,英雄的血一笔一笔都记着呢?赵无能哪儿去了?他从小父母双亡,全靠师傅空虚道人养大,而且一直没有婚娶,也没听说有什么亲属。县红卫兵总部在全县大搜查也没有结果。当然浑元伯也受到一次次的审查盘问,每次浑元伯都气呼呼地大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好端端一个英雄你们给折腾到那里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什么天理王法?县里只好把这事报省里,省里又报了北京。听说聂荣臻司令员还派人下来问过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最过不去这个坎的大概只有浑元伯一个人,他每次看到村子里有人外出就千叮咛万嘱咐,顺路打听打听咱们那个可怜的英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才算是对他有个交代!

皇天不负有心人。记不得是文革后的那一年,大约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村里的武术队去省城参加武术比赛。武术队每次到比赛场时,老有一个老叫花子跟在他们后边,手舞足蹈,有时候大笑,有时候哇啦哇啦大叫,有时候拿出插在脖子上的竹板唱莲花落。连着几天都这样,带队的觉得奇怪,就走近去想问个究竟。等到走近了,透过那散乱着遮住面容的头发,看到了他的眼睛,嘴巴,笑容。带队的叫栓虎,从小跟赵无能讨教过棍法,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疯子就是失踪多年的赵无能。栓虎叫一声赵师傅,你还认识我吗?泪水就扑梭梭地流下来。疯子依旧嘿嘿笑,伸出手摸摸栓虎的头。这一摸栓虎更确定了他是赵无能无疑了!因为栓虎的头从小后脑勺大,有人说他是侉子,赵老师和栓虎开玩笑的时候,总是喜欢摸着他的头问,你这后边装的也是脑子吗?

栓虎给村支书和浑元伯都挂了电话,村支书又把这事汇报给县里。县委年轻的书记很重视,专门召开了一个迎接英雄回家的专题会,会议责成组织部、武装部、民政局、宣传部组织前去省城接人和核实身份安排落实生活等一系列的工作。县委书记铿锵有力地讲:同志们,一定要把工作做好,别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有人传说,他说这话时眼窝湿湿的。

英雄接回来了,指纹证实了该疯子就是失踪多年的英雄赵无能。为何死而复活,为何流落到省城始终是一个谜。有人说他是半夜苏醒过来跑到省城找省军区告状半路被车撞的失去了记忆。有人说那夜关老爷路见不平将他救了送到省城去的。有个阴阳先生传出风声说,老赵命里注定要有十二年到处流浪吃百家饭的。从他失踪到发现正好十二年。人们都说阴阳先生是鬼说书胡扯的很。老赵虽然被找回来了,恢复了待遇。可老赵哪儿也不去,也不领国家给的任何钱,只喜欢在上下崖村的沟里跑,走到哪儿吃哪儿,谁家都把老赵当做亲戚一样看待。老赵去的最多的是浑元伯的大院,两个人一起吃饭喝茶喝酒,浑元伯和他说过去的事,现在村里的事。他看着浑元伯什么也不说,只是嘿嘿嘿嘿!不耐烦了,就跳起来走了,边走边打莲花落,他唱的莲花落别人听不懂唱啥。浑元伯说他懂。那年他和赵无能一起参加察哈尔群英会,赵无能一根双截棍打碎十二个日本鬼子的脑袋的事被察哈尔文工团编成莲花落传唱,让老赵念念不忘。他唱的虽然零零碎碎的,但音调却和文工团那个白脸小后生一模一样。

浑元伯有啥心事都愿意和赵无能诉说,尽管赵无能从不回答一句,只是嘿嘿嘿嘿!浑元伯的最大心事不是玉穂儿三年前说走就走了!玉穂儿有一天早晨躺着没起床,喊浑元伯说,浑元哥,我不想起来!玉穂儿一辈子都叫浑元伯哥。浑元伯说累了就睡吧!结果就这么一睡就再没有起来!孩子们结婚工作后都离开了大院,大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老两口,结果玉穂儿也睡去了,留着浑元伯一个人孤星一样。不过浑元伯很快就从老年丧妻的悲伤和不适应中调整过来了!孩子们没人敢提议让浑元伯跟他们一起过,也没人愿意和浑元伯一起过。他们开始厌恶腻味浑元伯的那些规矩了,就像他们逐渐厌恶了上崖村的青山绿水白云而生着分地往乌烟瘴气的大城市钻一样。只是老五,最小的儿子钻的有些出格了,就如将一枚钉子钉进了浑元伯的心里,疼的浑元伯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浑元伯算是一个识大体明事理的老人,要不全村男女老少也不会那样尊敬他。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上崖村的家务事都是浑元伯断,娶儿聘妇,弟兄分家,长幼失和,夫妻反目,大事小事人们都喜欢找浑元伯主持公道,浑元伯也确实向理不向人,即使是最厉害的媳妇和最强势的婆婆,浑元伯都能讲出一套套的道理让她们心服口服。做到这点一靠公道,二靠懂的多,三靠理解人,话能说到人心里去!浑元伯对自己的孩子也一样,严格要求孩子,却又理解尊重孩子!孩子的工作选择婚姻选择都由孩子们自己做主,玉穂儿和浑元伯从不介入孩子的生活。他们俩是全村小青年们交口称赞而又十分羡慕的公公婆婆。老大学考古,弟兄们都说老大选择的不好。浑元伯说自己喜欢就好。老二在省城工作,支教时候看上了云南山区的一个姑娘,两个姐姐极力反对。玉穂儿说她是和老二过日子,老二喜欢就好!浑元伯说按你们的说法我就不该找你妈吗?那也就没有你们了!浑元伯也懂幽默,把儿女们都逗笑了!

老五从小就性格拧,处处和浑元伯作对。弟兄们从小都留划一的留锅盖头,玉穂儿理发师的招牌发型,老五偏说难看,宁愿留光头,后来就留长发留胡子。别人怎么说老五,浑元伯都不恼怒。浑元伯说只要你品行端正,其它都无所谓。可是有一件事浑元伯再也不能无所谓了。问题出在老五出国留学的问题上,老五在科大学的是计算机系统工程。学校公派出国留学,一个美国,一个日本。老五偏偏就非要向学校申请去日本。弟兄姐妹都说老五,你这次就别再伤爹的心了,去美国也一样的。谁都知道浑元伯最恨不过的是日本人,和他像朋友一样亲密的二叔就是死在了日本人的枪口下,死在浑元伯的怀里的。寂寞的时候浑元伯就拿着酒壶到二叔的坟前一坐一天,玉穂儿死后,他就把玉穂儿安葬在二叔身旁而没有入老坟。浑元伯说二叔寂寞,我死后要去陪他!谁也没人能劝住老五,浑元伯的面子挂不住了,就放出话来,他敢去日本留学就断绝父子关系,我这个姓就不再属于他了!老五后来听到弟兄们告诉他的话说,告诉爹,我现在叫小山顽頑,并且入了日本籍。人说听到儿女们转达了老五的话后,浑元伯大叫三声好,接着狂笑,而后就背过气去了!大病一场后,浑元伯显得格外消沉,再也不走出大院门半步。有人请他来调解事情的时候他说,我再也没脸管别人家的事情了!说罢,人们发现他眼角闪着泪花!

山本顽頑的事过后五六年,遭受严重打击的浑元伯又渐渐恢复了生气!人们经常发现他在二叔的墓地前耍鞭杆,七十二路鞭杆只能耍三二十路了。但架势依旧雄劲,鞭杆过处依旧呼呼生风。浑元伯耍鞭杆时,赵无能就坐在一边嘿嘿嘿嘿!

所有不顺心的事都是在你即将忘记时就会再次出来折磨你一次。那天乡长县长一起来上崖村开会,宣布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说是一家日本公司要来上下崖村搞开发,准备成立饮品公司。现在的上崖村也要开发成旅游度假村,村里人一律搬迁到对面坡上建的高楼去,从此不再为生火担水发愁了,暖气天然气自来水要多方便有多方便。村里年轻人大喊好啊!上岁数的不出声,把目光望向浑元伯。浑元伯沉吟半晌说:好事是好事,但为啥是日本鬼子呢?你们可知道那一次我村死了三条汉子呢!让我们看着这些狗日的在眼前晃荡,如何对的起死去的人们呢?浑元伯的一席话引爆了全村人愤怒之涛声,把县长和他以下一帮干部的解释和一些大义凛然的理由全淹没了!

上崖村沸腾了,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走出门来发表看法,打探消息,每一家的老辈们和小辈们和浑元伯家一样起了纷争。世外桃源一样宁静平和的上崖村突然间就变得世俗了好多,几乎和他们一直看不起的下崖村一个样了!

县里给乡里下了按时拆迁的死命令,乡里一样将压力分解给各级干部,谁做不了工作就自动挂冠而去。谁发明的这工作方法,高效实用。谁说政府部门办事拖沓,上崖村的每家每户都被人承包了,承包人搬动一切关系来说服搬迁当事人!

最后的工作难点集中到了浑元伯这里。全村人口径一致,浑元伯拆我们就拆。

依靠现在高效的通讯和交通,浑元伯的五男二女除老五外都领着孙子辈们,不约而同地于某年某月某日的中午回到了大院。大院门口打了十几辆豪华汽车,引得上崖村全村人眼热!直到今天,他们才第一次看到浑元伯后辈们以如此繁华的阵容出现在村里。多少年来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据说,谈话并不顺利,却也没有争吵,人们敬佩浑元伯的好家风。

据说浑元伯又讲了不知讲过几千遍的老故事,儿孙们也像以前一样打瞌睡,有几个小孩子还打起了呼噜。

后辈们也施展本事讲了各自劝说浑元伯的本意,浑元伯闭着眼也一样没听进去。

崩盘是由于二女儿的儿子的一番话。他直接说,姥爷也为五舅着想一下好吗?这可是他的公司在开发,如果黄了,会影响日本舅妈对他的看法,舅妈是公司董事长啊!再说了,我们都想沾五舅的光呢!

快言快语,到底是年轻人,听他一股脑说出来,众人也都长出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浑元伯的反应。浑元伯平平静静地站起来。“说完了吗?都说完了吗?说完就都给我出去”。说着他从祖宗排位后抽出了那根黄梨木鞭杆,叭地掰成两截,把手指向门口。

人们看到浑元伯的后人们垂着头鱼贯而出。

人们听到大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接连好几天人们都没看到浑元伯出来,心里惶惶的。就连赵无能几次敲门也没见浑元伯像往常一样边骂疯子边走出来开门。

村里老人们商议决定去找浑元伯的妹妹金锁儿回来看看。金锁儿在县城给儿子看孩子,半小时后就被村里的年轻人接来了。金锁儿掏出浑元伯留给她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身后是许许多多关注的眼睛!

金锁儿的哭声传出来,村里几个和浑元伯要好的老人走进去,不一会哭声再起,老人们呼喊着:老伙计,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们的事你真的不管了吗?

真的不管了,我没脸管你们的家事了。人们总是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辈子威风凛凛的浑元伯显得好可怜。

人们说浑元伯穿着好些年没穿的玉穂儿亲手缝制的中式黑裤褂,扎着裹腿,端坐在八仙桌左面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玉穂儿绣的鸳鸯烟口袋。八仙桌上放着一壶泡开的蒙古砖茶,半杯老白酒。

 

赵疯子打着莲花落走远后又失踪了。

浑元伯下葬后下了十天十夜的雨,山洪暴发阻塞了所有进山的路,日本开发商以工程开工延迟为由,撕毁了开发合同。

人们说插在浑元伯坟头上的槐木幡杆子,竟然发芽生根长成了一棵翠绿的槐树,越长越高。

 

伊人,伊安兴,山西应县人。同煤集团退休职工。

长按识别关注


      本公众号为实录天地,写自己、写人生、写社会、写生活,创造一个实录的文字世界。欢迎爱好文学人士踊跃投稿,并附个人简介及照片。本平台只收原创作品,请勿多投。一周内获赞赏金总额70%发放给作者。来稿可加微信号asd409681255。

       感谢所有关注本平台的朋友们阅读、点赞、留言、赞赏与转发!

      本公众号为鼓励文学原创作者的热情,褒奖文学创作的劳动,特每3月对刊登公众号上的文章,设三种奖项,6个名额,一,二,三等奖,对应一,二,三个名额,奖金500、200、100。评选标准以点击率为唯一标准!发奖时间为3月后的15日,以14日为统计点击率的最后截止日,14日晚八点统计前六名。

      12月和1月、2月的一二三等奖已经颁发。

     12月的一等奖:问天;二等奖:春水长天,凌子;三等奖:西风,蒲公英,望褔街。

     1月的一等奖:伊人(女);二等奖:竹林听雨,西风;三等奖 :凌子,问天,xmm 。

      2月的一等奖:伊人(男);二等奖:丝己日月,花蕊夫人;三等奖:竹林听雨,春水长天,竹林听雨。

向以上获奖者表示热烈祝贺!





Copyright © 蓟县旅游社团@2017